钱瑾嬅来到美国、与路团聚的最初几年，他们相安无事。但日子久了，两人思想分歧逐渐显露。对于路来说，关于美国社会和政府好坏的评论评价，像他对于在中国所受到的迫害一样，主要是出于理性思考，而不是个人感情用事。虽然个人的遭遇也有影响，如他在那个信托银行打工时受到顶头上司无理的对待，但他深知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不幸，而是绝大多数雇佣劳动者的普遍处境。 对于在国内受到的迫害，他是把它放在正义的革命过程这一历史长河中加以理解和对待的。他深深地理解革命的正义性，因而不计较个人一时的蒙冤，只希望纠正革命路线的偏差。 而钱瑾嬅对于在中国时与他一起受到的迫害，则始终不能释怀。她更是将革命对于私营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也看作是恶事而耿耿于怀。她对自己在与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线过程中的极端做法的反思，变成了为剥削阶级和剥削制度翻案，因而一反过去曾经表白过的进步立场，只看到国内错的、坏的事情，看不到一切对全社会、对国家有利的、好的事情，因而将上世纪下半以来所有的领导人都看作是恶人。 她曾经“为了自己的前途”（她本人的话）靠拢过党团组织，接受过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共产主义信仰的教育，还加入过共青团，并在市团委机关刊物《支部生活》上发表过文章，表示要与剥削阶级划清界线，一时之间成为与剥削阶级决裂的标兵式红人。 为此她还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井娃”，姓“井”名“娃”。“井”与“进”本不同音，但她经常分不清汉字的四声，这仅是一例。因此她以“井”代“进”，表示“进步”之意。“娃”表示愿当劳动人民之娃，因为工人农民喜欢叫自己的孩子“娃”。总之，她表示要争取进步，做劳动人民的好女儿！ 当时有人说，“井娃”这个名字不好听，让人联想到“井底之蛙”。她不以为然，反驳说： “从井底看到的天空与整个天空有什么不同？一斑见全豹啊！” 路反驳说：“从井底看到的没有超越个人的视野，是微观感性经验。环绕地球的整个天空超越了个人感觉器官所能及的微观范围，属于宏观世界，所以必须跳出个人得失的狭隘眼界，运用合乎天道的思维逻辑和间接可靠的知识信息加以理性思考，才能得出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结论。” 但是她坚持说：“没有什么微观宏观。微观就是宏观，宏观就是微观。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因此，一到美国不多久，她就说这个好，那个好。其中有些路也部分同意。如她经常赞扬美国人讲礼貌，乐于助人。路帮她分析了普通美国人的两面性：一方面在日常交往中他们与她一样，确实显得很文明，但另外一方面，对于美国政府在国外穷兵黩武，对他国人民烧杀掳掠，大多数人视而不见，无动于衷。那是因为他们从政府对外掠夺所得的财富中通过所谓“社会福利”政策分到一杯羹，能够享受到比受害国家人民高得多的生活水平。对此分析，井娃总是这样回答： “至于美国在国外做什么，我看不到，不知道。只看到美国福利好。” 或者她会说： “这是一种宣传，需要调查研究，要颠倒过来重新认识。” 当路批驳她说：“如果都以个人得失经验来判断，那不是个人中心主义吗？”她就会辩解说：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个人经验更可靠的了。什么这个主义那个主义，什么‘逻辑’不‘逻辑’，那些抽象的东西不要跟我谈，我是只看重道德品行的草根人！腐化堕落分子的所谓学识我一概不感兴趣，都不可信！”她近年来一贯以“草根人”“讲道德”自居、为荣，同时总是用“腐化堕落”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堵塞路的嘴。 说句公道话，她在平时的乐于助人，加上她的勤劳简朴，以及在微观亲友关系中的诚信公正，可以说是她值得肯定、赞许之处。她的问题，除了环境影响、和面子观念太重以外，还有思维能力的局限。关于她的面子观念，他们的大儿子就认为，当初她曾经不希望路在被迫分离多年后回家团聚，就是因为当时她与儿子的关系紧张，感到在丈夫面前没有面子。否则这不合常理，无法合理解释。丈夫回家只会有利于调解母子不和，怎么可能如她所说的“反而让局面更复杂化”呢？ 随着他们步入老年，分歧和争论日见尖锐和频繁。一段时间后，路开始试着学会忍耐、保持沉默、回避争论，但终究还是得不到安宁。主要是她喜欢将心中所想说出来，似乎不说出来感到难受。而且差不多相同的词句、故事总要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地说，乃至一天之内都要说上好多遍，积累起来不下数百上千遍，就像祥林嫂那样。最终路提出他们分开住，让她住到旧金山郊外他们的小儿子那儿。他自己则回到上海，与居家修佛的大儿子一起生活。 在他们这一家，路与大儿子最多共同语言。在学佛方面，开始时他们有过争论。儿子强调修悟证空的彻底性，路坚持学习佛理要将悟识毕竟空真相和解读世俗现实问题两方面连贯起来，不可割裂。不过后来他们渐渐互相理解、相互支持。在世俗生活方面，他的婚姻很不成功，导致长期分居，最终离婚独身。很多人不理解他成天打坐，鱼肉不沾，还经常一个人上九华山修行。路理解他的追求，常常在人前替他解释，帮助人们理解这也是一种人生追求。儿子也不反对路从佛道引申出对于世俗社会的理解和他的人生道路选择。事实上，他儿子对世俗社会不但关心，而且有着深刻的理解。如针对他母亲钱瑾嬅撇开宏观社会物质财富分配方式空谈微观人际伦理的泛道德主义，他曾经一针见血地对路说：道德是利益分配的契约。 在路与大儿子重聚差不多同时，潘雯镜也从加拿大退休回到了上海，与其高龄母亲同住。说来也巧，她家与路家本来就住在同一条街上，相隔不到十个街区。所以他们能经常来往，他也可以静下心来，将自己一生的探索之路记之于文字。 （选自美籍学者陆寿筠先生的自传体纪实小说《我的路》，该书对于理解起伏跌宕的中国近代史具有重要参考价值；陆先生代表作《道法社会主义：二十一世纪人类意识形态革命》，购买可加微信zhai20050718）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