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这些严肃话题的过程中,潘雯镜曾经问过路有没有再发生过心神不宁的情况,路说再没有发生过。路告诉她说,心神不宁的原因有可能是:除了单独一个人思想探索的艰难、孤独感和对自己的失望以外,还有人们对他在文革中的角色的曲解让他时刻感到愤愤不平。那些没有自己头脑、人云亦云之辈,总是将文革中一些黑暗的或错误地被认为是黑暗的现象,一股脑儿地扣在“造反派”头上。事实上,路从来自认为是真正的造反派,而像陈剑平那样的极左分子只是投机造反的保守派。因此当路听到或读到有人谴责造反派时,他就恨不得当场予以大声痛斥,有时甚至在睡梦中激动地与人争辩这一点,而将自己激醒。 经过与潘雯镜的反复交流,路对自己在国内经历的认识有了进一步的把握,于是写了一篇长文,题为《真假民主的历史教训》,其内容涉及文革及其前后来龙去脉。文章由香港《争鸣》杂志刊出,终于让路出了一口长气。也许这一切让他常年压抑的心情有所抒发,因而不再扰乱心神。潘雯镜听了也因她对他能有所帮助而无比高兴。 又过了若干时日,在美国独居九年之后,路瘦竹终于回到上海与钱瑾嬅和两个儿子团聚。路与钱的交流不冷不热,没有新意。 有新意的是其他三件事。第一件是让他感到无比惊奇的外在观感,那就是故乡上海的巨大变化。到处是新建的高楼大厦,尤其是浦东,简直是天翻地覆。后来他用一首诗记录了当时的感受: 还 乡 还是中国民航 把我载回故城 我将一路问候 洒向点点旧识
片片新生 你会有美银大厦的雄健【注一】 愿美银有你的柔美 你会有金门大桥的鲜艳 愿金门有你的悠远 你会有美西牛仔的萧洒 愿牛仔有你的深遂
登“东方明珠”塔【注二】 顾万里越洋路 看天宇茫茫 地大几何 愿彩虹长架 太平永流 一九九六年首次回上海 一九九八年十日写于旧金山 【注一】美国银行总部大厦为旧金山最高的建筑。 【注二】“东方明珠”为当时上海浦东新区最高的建筑。 第二件是让他感到唏嘘的人事全非、故人不再。那就是他养父和生父在四、五年前已先后作古。虽然他早已知道,但实地实景,仍让他感慨万分。当他回到乡下走到路宅老屋门前的场地,不禁回忆起九年前养父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家的情景,那时还想不到这竟是最后一别。(他养母早在他离开家乡定居美国以前就已经病故,她在病床上的最后十多天是在他的侍候陪伴中度过的。) 当他重见生父家的姐弟时,他们一家曾经蜗居了三十多年的南京西路润康村小套房也已经另有所属,他只能在那个小庭院的后墙外回想当时最后一次与父亲见面、作别的情景。 同时,路瘦竹还去镇上堂侄女家拜见了堂兄路寿松和堂嫂姚景芳。瘦竹没有想到兄嫂两人竟然老了不少,尤其是堂嫂。她比堂兄年长几岁,更显得苍老瘦弱,身材明显缩小了许多,还满脸皱纹,原本的大眼睛眯紧着,似乎睁不开来,显得精神萎靡。只是瘦竹的到来让她恢复了一点生气,增添了一丝笑意。 堂兄在提到瘦竹大儿子即将到来的婚事时,津津乐道地告诉瘦竹,他能见证瘦竹生父、瘦竹本人、和瘦竹儿子三代人的结婚喜事,乃他此生之大幸。原来他还是一个孩子时,曾经跟随父母到瘦竹生母的娘家喝喜酒,见证了瘦竹亲生父母的喜结连理,那是因为前面交代过,瘦竹生母的祖母是从路家嫁出去的。 临别时,堂嫂姚景芳恋恋不舍地用双手握着瘦竹的双手,对他说了下面一句令人伤感的话:“不知道以后还能见到你吗?”瘦竹注意到堂嫂的眼睛里泛出泪光,他没有想到她对他的感情竟是如此真切深厚,此情此景让他终身难忘。 此次回乡的第三件新事,是他大儿子建议他研读一下佛经。儿子修习佛法的收获有如醍醐灌顶,彻底打开了路的眼界和思路,从此改变了他下半生的人生道路。 虽然在初到美国前夕,路在上海曾接触到《现代物理学之道与东方神秘主义》一书,那是一个西方人所写两本英文著作的合编压缩译本,路曾被该书深深吸引,为东西方思想有所融通而深感鼓舞,但在接触佛学以前,对万事万物相互关系的毕竟真相仍然感到茫然。 这次回到美国后,他读了几本佛经,自认为对一切存在的毕竟空真相有所理解,并且将此新发现告诉了潘雯镜。 潘对此新发现也很有兴趣,但是她说此中道理她还没有想通;不过她相信如果路想通了,就一定有道理,因此她要继续学习、思考。同时,她提出了毕竟空真相与唯物、唯心的关系问题,实际上在路看来这与她没有想通的是同一个问题。所以,在以后的年月里,路一直在思考如何将他的理解用形象的或平常的语言表达出来,也许能帮到一些人。结果他先是写了一首诗,题为“诗不诗”,内有如下诗句: 高 山 不 高 江 河 观 如 是 流 水 不 流 草 木 观 如 是 绿 树 不 绿 鹊 鸟 观 如 是 喜 鹊 不 喜 凡 人 观 如 是 凡 人 不 凡 神 灵 观 如 是 神 灵 不 神 你 我 观 如 是 然后他又在研读老子《道德经》的基础上设计了如下一个思想实验: 设想有一个由多边、多面、多角组成的多面体。最简单的多面体是由四个三角面组成的四角锥体,再复杂一些的如八边、五面、五角的金字塔形。我们可以设想一个更复杂一些的,由任意多的边、面、角组成,不过其所有的边、角都不相等,也就是其所有的组成面的面积和形状都不相同的多面体。其内部是无规则地半空半实的,即在其所有的边、角、面之间、在多方向上、无规则地纵横交错着众多形状大小不一的支柱,支柱之间还留有诸多不规则的空间。同时,还要把这个多面体想像成尽可能地庞大。于是可以假设这个多面体就代表了囊括一切存在现象的“无限宇宙世界”,其边、角、面的多样性和内部支架结构的不规则性就象征着“无限宇宙世界”景象的无穷变幻、无限多样。 再设想,作为从内部观察这个变化无穷“世界”的意识主体是其内部的某一个固定点,而且只能从一个固定的方向上观察这个多面体世界的形相和结构。这个设想有双重象征意义:首先这说明“内部”观察者(“心”之载体)也是这个被观察的“无限”宇宙世界(“物”)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一个极“有限”的部分(如果观察者是在多面体的宇宙之外,那就成了全知全能的“上帝”了),同时固定之点及固定观察方向又象徵着作为有限存在的观察者其意识结构、观察感知能力、以及感知结果的有限性。 然后再设想,在多面体内部其它无限多的点上,由其它无限多不同的观察者,在无限多不同的方向上,同时对该不规则多面体世界进行观察感知。 最后,根据以上这些设定,可以推断:在这无限多不同的观察感知者心目中,这个多面体“世界”的任何局部形态和总体形态肯定是无限多地各不相同的。 如果其中一个点上的观察感知者是人,那么我们将其观察到的那个特定形态的多面体“世界”名为“人化世界”(即通常哲学话语中的“物”或“物质世界”或“客观存在”);而那无限多点上无限多其它非人观察者所有种种不同的感知结果、及所有观察者感知结果的“总和”,对于“人”来说是无法观察感知到的(但也是“客观存在”)。人们只能朦胧地意识到还存在着无限多其它的潜在可能性,只能意识到一片混沌。所以可将此“总和”名为“超验混沌”,意即超越于人化世界、超越于人的意识之外的混沌状态(即“终极客观存在”)。 就此还可断定:“人化世界”只是“超验混沌”万花筒中无限多景象之中的一景,是从“超验混沌”通过人的有限意识结构的作用“化生”显现出来的,是“超验混沌”的一种“个别”特殊的有形展现。 由于我们将这个多面体假设成是囊括一切存在现象的,所以,这个超验混沌就是老子在《道德经》第四十一章中所说“大象无形”所指的那个无形的“大象”,也是《道德经》第二十五章中所说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为天下母”之“母”。老子还紧接着说:“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这就是以“道”字代表超验混沌世界本原的来由。 在这里,有一点需要特别指出:在超验混沌这个终极真相之中,本无所谓“成”或“不成”“生”或“被生”,也无所谓“先”或“后”。但正如《道德经》第一章开篇所说“道可道,非常道”(意为:可以用话语表述的“道”,就不是永恒的世界本相),也就是说,超验混沌这个形上真相是无法用形下世界的话语来描述的,但为了指引人们去体悟这个形上真相,不得不借用“成”“生”“先”等字词构成一架“桥梁”,借以通向那个难以言说、只能意会的朦胧彼岸。因此我们不能执着于这些字词的字面意义,而要在体悟到那个朦胧本相(也就是我们眼前这个人化世界的终极虚幻性)以后,最好是“过河拆桥”,将这些字词抛于脑后,不必去作过度解读。 潘雯镜读了那首诗和这个思想实验以后感到豁然开朗,惊叹道: “原来唯物主义就是唯心主义!它将人类眼中的物质世界、也就是人意识所化现的经验世界看作是真实的存在,而且是唯一可能、无法超越的真实存在。” (选自美籍学者陆寿筠先生的自传体纪实小说《我的路》,该书对于理解起伏跌宕的中国近代史具有重要参考价值;陆先生代表作《道法社会主义:二十一世纪人类意识形态革命》,购买可加微信zhai20050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