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瘦竹与潘雯镜终于重逢了。在他眼里，她还是中等偏矮身材。小圆脸上雀斑少了一些，也淡了一些。肤色仍然偏黑。脸庞线条虽不俊秀，也不粗陋。只是二十多年前的过耳长发改成了短发，显得更有精神。说起话来还是那么率直、干脆、响亮，更像是个男性。虽然不再有那种稚嫩的青春气息，但仍然显得很年轻，富有朝气。她说他还是高挑身材，她必须仰视。只是脸庞更瘦了，笑的时候两眉间现出微微皱褶。但脸色很有光泽，精神不差。

为了充分利用时间，路也在工作单位请了两个星期的假。他每天带她走一两个地方，走遍旧金山的各个景点，角角落落。或坐车或走路，边走边谈。他们从个人经历谈到各人的家庭；从小家庭喜怒哀乐的旧事，谈到中西大社会的光怪陆离……他们的谈话充满着共鸣和默契。他们每天的交流带来的成果，一般人用一个星期也未必能达到。

谈起路多次受迫害，潘雯镜说：

“对于我们国家解放以来的历史，我想了很多，但理不清头绪。”

路回答说：“我觉得解放以后，尤其是三大改造完成以后，政府的做法逐渐左倾。开始时左倾还不是主流，以后逐渐发展成主流，直到四人帮下台。那以后右派反攻倒算，复辟非常顺利，那是因为左派丧失了群众基础。当人们发觉事情不对头，就已经晚了。权贵官僚阶级借权营私、大搞官倒，还颠倒是非、荼毒生灵……”

“我不愿相信毛主席居然没有能预先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和发展。他为工农打天下是多么成功啊！”潘露出很困惑的神情。

“他不但没能防止，而且是导致历史这样发展的重要因素……”

“我不许你这样说……”

“问题恰恰在于他用打天下的办法治天下。他自诩‘无法无天’，为此自豪，没有建立法治制度；迷信群众运动，但又没有建立人民群众对于官员自下而上的监督机制。结果导致官员只对顶头上司负责，实际只为保护自己的乌纱帽，而不对下面人民群众负责……”

“你说的结果我同意，你说的原因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但这个原因怎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你没有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这需要通过宏观社会学的研究、推演才能解释清楚。”

“反正我接受不了要让毛主席负责。”

“我相信毛主席主观上是全心全意为国为民谋划操劳，但也许他所依据的思想理论受到时代限制，尚有不完善之处。要在这样一个大国，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发展道路，而且在受到资本主义包围的国际环境中，要领路者一点不走岔道是过份的要求。而且要他很快看到自己的偏差也是不合理的。世上没有完人。可惜人的寿命太短，如果可以活到两三百岁，那么我想毛主席很可能会看清、并且亲自纠正自己的偏差。”

“你这样说我还能理解。”

然后又说到后来的官倒腐败风，潘雯镜气愤地回顾说：

 “那些权贵官僚吸血敛财、荼毒人民，‘比法西斯还厉害’，这是毛主席的原话。”

 “这里提出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既然毛的思想实际上被搁置起来，执政党就面临着一场意识形态危机。后继领导人只是应付具体问题，回避谈论主义；或者将互相矛盾的思想、理论折中并列为党的指导思想。总有一天，即使民富国强了，即使不爆发意识形态危机，也很可能继续走资本主义道路。    

说到路的短篇小说《萍水相送》，潘说：

“我很喜欢你那个短篇。看得出里面有你自己的影子。”

“故事背景是我工作了四年的一家信托公司 First Trust，它的总部在明州（Minnesota），旧金山这里是它的子公司。它吞并了美国银行 Bank of America 的一部分业务，小说中将银行名改成了‘北美银行’。所以，小说中的吞并情节有现实根据。吞并的结果是裁员，我就是这样被‘裁’而失去那个工作的。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雇佣劳动者的命运，他们是为资本家创造最大财富的奴隶。这是在离开中国前只有在课本中读到过，而没有亲身体验过的。所以我写了这篇小说。”

“你说那个爱情故事作为情节架构是虚构的，我觉得这个虚构不仅是必要的，而且很成功，增加了整个故事的真实性。故事情节提到主人公与妻子的长期分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主人公对某个女性产生情愫，只要没有越轨行为，而且在努力从陷阱中挣扎出来，这样的描写不但不是宣扬道德堕落，而是真实地展现了人性的内在冲突。是否堕落，要看最后结局。我相信，你的描写多多少少反映着你自己的心理轨迹。”

“你分析得不错，确是这样。说到道德堕落，我有一个疑问。如果一对夫妇中有一方出轨，一般总是谴责出轨者。但是如果出轨的原因中有另一方的因素，例如对方由于某种心理障碍而没有正常地履行夫妇之间的人道责任，就不应该只谴责出轨者。”

“你是不是在担心经受不了长期分离的考验？记得你给我的信上提起过你那位有心理问题。”

“是的。你是过来人，所以我不忌讳与你讨论这种问题。在这方面她的确让我感到不解。我们是夫妻，但她不喜欢两人睡双人床，而是分开睡一对单人床，这就有点反常。”

“我也听说过有的人家夫妻分床睡。不知这是正常还是反常。也没读到过关于此种现象的议论。”

“反正她在这方面一向比较冷漠、被动，限于柏拉图式的精神满足。她还有一些不合人伦天性的说法，不细说了。不过，这也许与她曾受到的某种刺激有关。她说，从小时候起，她走在街上，时而会看到有男人向她暴露身体上不该暴露的地方，让她感到惶恐厌恶。”

“暴露癖也是一种心理疾病。这就是说，有可能是一种心理疾病导致另一种心理疾病，恶性循环。”

“但是国内曾经否定心理学，把它作为资产阶级学术加以批判。以致人们的心理疾病得不到正确对待和医治，而简单化地仅仅作为流氓行为加以打击。”

“这也是无视客观、无视科学的一种极‘左’表现。”

最后他们又拉回到私有制话题，瘦竹感到不吐不快：“我现在所在的那个小公司又是一个典型。那是一家由原籍台山的广东人经营的参茸药行。你知道广东人比较多、也比较善于做生意赚钱。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广东人都那样‘精刮’，也就是精于刮别人的钱。我是在批发部做销售的，兼小老板的助理。我只想说说他们，尤其是那位老板娘，就是小老板的母亲，是如何向多方面收刮钱财的。首先他们将自己家里一切日常开销都记在公司业务的支出账本上，以减少给政府缴税的数字。还让公司员工帮他们做家务，成为其全职佣人，员工的工资自然又记在公司支出的账上，而且员工多年来开着自己的车做老板的家事、而老板又从不主动报销其燃油费。至于公司员工的工资，只需讲一件事：有一位替他们打工三十多年的老员工，临退休时，他的工资还不及只有几年工龄的新员工，因为近几年这些新员工的工资受到法定最低工资的保护不能太低。可想而知，像我这样的白领员工的工资与那些受到法定最低工资保护的蓝领员工相比，肯定是大大低于合理的比例了。”

“真是太可恶了！你居然甘心继续呆下去！”

“私有制的天下乌鸦一般黑，不甘心又怎样？”

潘雯镜也无语了。

（选自美籍学者陆寿筠先生的自传体纪实小说《我的路》，该书对于理解起伏跌宕的中国近代史具有重要参考价值；陆先生代表作《道法社会主义：二十一世纪人类意识形态革命》，购买可加微信zhai2005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