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全面论述了税收原则，他说：“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1】这一论述十分概括。简而言之，必须要有一些征税的定规，以制约政府的专断权力；所有的定规都必须合于原则，因为定规是根据原则制订你的。 税收的第一原则是平等，赋税必须在任何地方、对每个人都平等地征收。《诗经》中的一首诗说明了这一点。该诗为来自东方小国谭国的一位帝国大夫所作，说明了东方与这个西方帝国在税收上的不平等。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周道如砥。”它的意思是周朝的税收制度如磨石一样均平，不像作者当时的情况。他用下面的诗句描写了东方的苦难：“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2】 在以更多的诗句描述了东方人无休止的苦难后，他比较了东西方的经济状况，上面说：“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3】 显然，东方贫穷而西方富有，税收不平等、不公正。简而言之，税制必须如磨石一样均平。 《诗经》中还有这样的诗句：“瓶之罄矣，维罍之耻。”【4】郑玄用税制解释此句。孔颖达疏： “是为主罍（古代一种盛酒的容器，按孔颖达之意，当比瓶大——译者注）者之耻，即酌者也。以罍大似富众，瓶小似贫寡，然罍瓶并列，俱以酌之，则当多酌罍，而少酌瓶，以至於俱尽，是均也。犹上之赋役，以富贫并对，俱以役之，则当多役富，而少役贫，以至於俱堪，亦为均也。” 尽管这一解释可能不是文本的原意，但它是儒家的税收理论。按照郑、孔的观点，税率应是累进的，而不是按比例的，因为它应根据富人和穷人能力的不同将他们置于同等的地位。 税收的第二个原则是普遍性，税收应广及每一个人。《诗经》中的另一首诗说明了这一原则。如我们将看到的，服役也是一种税，该诗说的就是这种税。它为一官员所作，他抱怨不平等地加在他身上的艰苦、持续的劳役税负，使其远离父母不能尽人子之责，而其他人留在家里享受安逸。我们从中选取三节如下：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5】 虽然这首诗写的是个人的税负，但它清楚地指出了普遍性原则。的确，任何税都必须建立在普遍性的基础上，防止任何人逃避对国家的责任。 虽然普遍性是税收的一般原则，不过它也有一些例外。以土地税为例。孟子说：“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6】《礼记·王制》上说：“夫圭田无征。”【7】）圭田分配给大夫之家用于祭祖，作为贤者的社会荣誉，所以免税。 在孔子的社会制度中有两个阶层，管理者和被管理者。管理者是工薪阶层，不付土地税。他们的俸禄来自于农民付税交的土地产品。被管理者是唯一的付税阶层，他们从政府得到公共土地，向政府交纳产量的十分之一作为税。因此，前一阶层的成员被称为君子，后一阶层的成员被称为野人。孟子说：“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8】 事实上，按照儒家的观点，土地税实在是唯一的税。因为官员不种地，不要求付土地税。尽管他们作为俸禄得到土地税，但这一收入是国家对他们服务的酬劳，所以它不纳税。除了官员，即使官府雇用的庶人也不纳税，因为他们不种地。这说明官员实际上没有得到任何特权，每名官员五十亩圭田免税不影响普遍性原则。 另以个人服役为例。庶人要为国家服力役，以智力服务国家的官员被免除力役。然而，所有官员，无论高低，在战争时期要服兵役。因此，官员力役的部分免除（如各种公共工程）不影响普遍性原则。 而且，在孔子的体制中，这两个阶层之间是可以互换的。它不是种姓制度，而是一种劳动分工。它只是给上层人物公正的回报，激励下层人们的雄心。因为只要他经过努力进入上层，任何人都能得到同样的豁免。今天，不再有公共土地的分配和劳役，每个人的地位相同。因此，税制明显地十分具有普遍性。 注释： 【1】《孟子·滕文公上》，意为：因此，贤明的君主必定谦恭俭朴，对待臣仆有礼，向民众征税有定规。 【2】《诗经·小雅·大东》，意为：东方的小国大国，机上的织物被抢劫一空。穿着那绳索缠绕的草鞋，怎能踏雪经住霜冻？西人公子轻薄张狂，在周道上直闯横冲。来来去去搜刮财物，我的心里万分悲痛。 【3】《诗经·小雅·大东》，意为：东人的子弟们，劳役不停无人慰问。西人的公子哥儿，鲜艳衣服天下闻。 【4】《诗经·小雅·蓼莪》，意为：汲水瓶儿空了底，装水坛子真羞耻。 【5】诗经·小雅·北山》，意为：普天之下每寸地，没有不是王的地。四海之内每个人，没有不是王的臣。大夫分派总不公，我的差事多又重。四马驾车奔驰狂，王事总是急又忙。夸我年龄正相当，赞我身强力又壮。体质强健气血刚，派我操劳走四方。有人安逸家中坐，有人尽心为王国。有人床榻仰面躺，有人赶路急星火。 【6】《孟子·滕文公上》。 【7】《礼记·王制第五》。 【8】《孟子·滕文公上》。 （节选自陈焕章《孔门理财学：孔子及其学派的经济思想》，翟玉忠译，陆寿筠校；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年出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