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的供应为所有时代的人类生活所必需，中国数千年来又一直是一个农业国，所以粮食问题是她经济史上最重大的问题之一。关于粮食的理论和法律众多，我们仅选择其中最为重要的。从整体上说，均平粮价的政策是第一重要的，因为它影响到全社会的利益。【1】

均平粮食价格的政策十分古老。按照《周礼》，谷物的主管（司稼）巡视田地，按庄稼的情况决定粮食敛散的数目。他均平人民的食物，补充需求上的不足，调整它们的供应。【2】管子和范蠡也推行了这一政策。不过李克（即李悝——译者注）是第一个给予它特殊重视并设立完整法规的人。因此，我们先研究他的法规。

（一）李克的法规

李克担任魏相时说，如果谷价太高，会伤害消费者；如果太低，会伤害农民。如果消费者被伤害了，他们会移民它国；如果农民被伤害了，国家会贫穷。价格过高和过低的恶果是一样的。因此，好的政治家让人们免除伤害，给农民更多的激励。在他描述了农民的糟糕状况之后，他提出了均平粮食价格的如下法规：

要均平粮食价格，必须认真地巡察庄稼。好的收成有三个等级。一般的年份，一百亩地产粮一百五十石。上等的丰收之年，可增产四倍，即百亩收粮食六百石。五口之家维生一年需要两百石，剩余四百石。官府应收购三百石，留一百石给农民。中等的丰收年，增产三倍，即百亩收粮四百五十石。一个家庭应有余粮三百石。【3】政府应收购二百石，留一百石给农民。下等的丰收年，增产两倍，百亩收粮三百石。一个家庭应有余粮一百石。政府应收购五十石，余下一半留给农民。政府收购的目的是按人们的需求限制供给，当价格正常时应中止收购。这一政策将防止谷价跌至正常价格以下、伤害农民。

荒年也有三等：大灾荒、中灾荒和小灾荒。小荒年一百亩地只能产出一般年份的三分之二，即一百石。政府应按正常价格将小丰年收购的粮食卖出。中灾荒年一百亩地只能产出一般年份的一半，即七十石。政府应将中等丰收年收购的粮食卖出。大荒年一百亩地只能产出一般年份的五分之一，即三十石。政府应将上等丰收年收购的粮食卖出。这样，即使在荒年旱涝发生，谷物的价格也不会涨，人民不会被迫逃荒。这是因为政府用丰收年的剩余补凶年的不足。或者说，政府控制丰收年的过度供给，以满足凶年的需求。

李克的政策既对社会整体有益，也对农业阶层有益。他的主要思想仅是为了人民的福利，不是为了国家财政。因此，他是站在人民一边的真正的儒生，在实际谋划中代表了纯粹经济学的教义。他的谋划在魏国施行后，不仅使人民富裕，也使国家强大了。【4】

（二）孟子的论述

在孟子的著作中我们也看到调整谷物供求的同一原则。孟子对梁惠王说：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5】

（三）常平仓制度

李克和孟子主张的均平谷价理论被采纳而形成了常平仓制度。汉宣帝时期连年丰收，谷价贱到一石五钱，农民大大吃亏。孔子纪元498年（54 B.C.）耿寿昌建议在京师附近买谷代替从关东运谷。按照汉代的旧制度，政府每年从关东向位于西北陕西省的京师运谷四百万斛。由于运输靠水路，用漕卒六万人。

耿寿昌的计划被皇帝批准并付诸实施，政府节省了一半多运输费用，农民得到更多利益。耿寿昌于是建议边郡都设置粮仓。谷价低时按高于市场价的平价收购，以利农民；当谷价高时，按低于市场价的平价售出，以利消费者。这样的谷仓叫“常平仓”。由于结果有利于民，皇帝授予耿寿昌关内侯侯爵位。这一制度从常平仓建立的孔子纪元498年到今天，一直延续了下来。虽然随着不同时代政治环境的变化，它有时施行，有时停摆，但在名义上几乎自始至终都存在着。虽然这一制度后来有所更改，但耿寿昌的基本原则一直保持了下来。因此，我们不再讨论各个朝代的不同规定了。【6】

（四）得失评判

A、 积极效果

均平粮价是一个十分有益而且可行的方案，它利民而不损害国家。当价格过低时，尽管政府购买比市价高，这对政府来说不意味着浪费。当价格过高，尽管政府卖出比市价低，也不意味着政府损失。即使是政府亏本，社会收益也大大高于公共财政的损失。相反，事实上政府能从这一制度中获利。在古代，管子用类似制度使齐国富裕。在唐朝，该制度所获之利满足了公共财政的需要。宋代，它对边境常备军的粮食供应至关重要。不过，这里我们不谈对公共财政的影响，而是只谈对人民的有益与否，因为那是这一制度设计的初衷。

按照自由主义理论，该制度看来是违反自然的，弊大于利，但实际情况根本不是这样。首先，农民眼光短浅，不能照顾好自己的利益。丘浚（1971～2046 A.K.或1420～1495 A.D.）说，农民没有远虑。当庄稼好时，他们用谷物换钱，再用钱换取消费品，很快所有粮食都没有了。当凶年来时，他们就无法维持生计。

第二，农民无法单独保护自己的利益，即使他们不短视。从李克和晁错的论述中，可以看到古代农民的状况是十分糟糕的，不过在现代其状况基本相同。因为农民的状况十分糟糕，他们不得不以任何价格出卖粮食。收割一结束，每个农民都不能不同时出卖谷物。因为有大量的的谷物供应，价格自然比平常低。再加上商人的人为压低，农民无法逃避伤害。而且，农民几乎总是以高利从商人那里借钱，实际上他们的粮食在收割前就已经售出了。一句话，农民的生活是受商人控制的。

第三，谷物是人的生活必需品，它的价格对整个社会有巨大的影响。如果商人们通过囤积居奇控制其价格，消费者会大大吃亏。对中国历史上灾荒期的研究表明，谷物的高价往往会扰乱国家的太平，至少在某些地方，有时甚至会引发大的革命。即使在今天，人们对高谷价仍会十分惊慌。因此，除了常平仓制度，中国人目前有许多法令禁止谷物出口到外国，禁止谷物运出地方，禁止商人囤积居奇等等。实际上，粮价是中国经济状况的指标。

第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农业受制于大自然，收成不遵循供求规律。荒年可能与大量需求同时存在，丰收也可能连年出现。如果我们接受自由放任政策，在前一种情况下，人们将饿死；在后一种情况下，农民除了谷物将一无所得，因为最低的价格不足以交换其他商品。如果他们以最低价格出售粮食，商人将从农民的损失中获利；如果消费者以最高的价格购买谷物，商人将从整个社会的损失中获利。中国尤其是这样，因为人口众多，而且大米是主食。鸦片战争以前，中国很少对外贸易，不能从进口得到多少粮食。即使在今天，外贸也不能在这方面帮到中国，因为西方国家不给她提供大米。【7】由于人们不能单纯靠天吃饭，他们必须人为调整粮价。

因为这四个原因，粮价的均平制度给中国带来了无尽的好处。由于运输的困难和进口的缺失，这一制度在古代比现代更为重要，不过现在它仍十分重要。以广东省为例，这里水上运输十分方便，从越南、泰国和邻省的大米进口量很大。当收成不好时，政府的政策是提供资金，加上人民的预购金，到处购买大米，再以低价出售，以便与米商竞争，并使价格降低。商人人为的供给限制和不合理的涨价是不允许的。主要原因是人们如此依赖大米，需求量十分大。看来改变人们的口味和习惯，以降低大米的消费是必要的。

B、疏漏之处

尽管常平仓制度好，它仍有缺点。第一个反对这一制度的人是刘般（570～629 A.K.或19～78 A.D.）。当汉明帝曾想建立常平仓时，刘般说它有利民之名，而无其实，因为富人利用这一制度，而人民得不到好处。

孔子纪元1637年（1086 A.D.）司马光（1570～1637 A.K.或1019～1086 A.D.）十分清楚地描述了他那个时代这一制度的缺点。一些地方官员没有公共资金购买谷物，另一些人怕麻烦，不想购买。有时，官员不知道实际价格，受到属下和商人的合伙欺骗。当农民急于卖谷时，属下故意给低价，以使农民将粮食不卖给政府而卖给商人。商人买到足够多以后，就开始提高价格。因此，农民只得到低价格，而政府总是付出高价格，利润单独流入了商人的腰包。在另一些情况下，即使官员想按时买谷，他们要由乡申报到县，由县申报到州里的上级，再从州申报到京师。得到回报时几个月过去了，价格已经翻倍。因此，数年之后，政府购买时的本来价格仍比市场价格高。这样的粮食不能卖出，只能变成废物。不过他说这一缺点来自于人的管理，而不是来自该制度本身。确实如此。【8】

司马光的批评仅指购买，我们将就出售方面作出评判。朱熹说，由于常平仓只建立在城市，它只有益于懒惰的市郊居民。对于在山区的勤劳农民，即使他们饿死，谷物也到不了他们那里。而且，法律过于复杂，结果是即使官员看到了饥民，也不敢发放谷物。通常他们将谷仓锁起来，然后转交给继任者，数十年不动。在紧急情况下必须发放时，谷物已经变成尘土不能食用了。不过所有这些缺点不是原初法律本身造成的，而是人的管理不善的结果。

今天，虽然常平仓不仅在形式上、而且在事实也上存在，但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通常，仓中保存着旧谷，官员们既不购新也不卖旧。因此，这一法律的基本原则已经失效了，谷仓与市场价格变得毫无关系。其主要原因是官员难以在履行政治职能的同时履行商业职能。

注释：

【1】这是政府控制供需的一个特殊方面。

【2】参阅《周礼·地官司徒第二·司稼》。

【3】当然这只是粗略地说，按精确计算只剩下二百五十石。因为全家要消费两百石。

【4】参阅《汉书·食货志》。

【5】《孟子·梁惠王上》，意为：猪狗吃着人的食物而不知道制止，路上有饿死的人而不知道赈济，人死了反而说“与我无关，是年成不好的缘故，”这和把人杀了却说“与我无关，是武器杀的”有什么不同。

【6】各个时代在常平仓制度下对谷物市场价的增减有所不同。在唐玄宗时（约1293～1305 A.K.或742～754 A.D.）每斗加价三钱。孔子纪元1363年（812 A.D.）唐宪宗命令每斗加价十钱。宋真宗时（1557 A.K.或1006 A.D.）这些价格就固定下来了，凡收籴比市价量增三五文，出粜减价三五文，所减不得过本钱。约孔子纪元1712～1740年（1161～1189 A.D.），金朝法律规定，收籴增市价十分之二，出粜减市价十分之一。孔子纪元1741年，出粜价格减至市价三分之一。孔子纪元2308年（1757 A.D.）本朝高宗命令，出粜每石减市价银三分。从上述事实，我们能得到一些关于价格上落范围的概念。

【7】 惟一的大米进口来自越南和泰国。

【8】《参阅《文献通考·卷二十一·市籴考二》。

（节选自陈焕章《孔门理财学：孔子及其学派的经济思想》，翟玉忠译，陆寿筠校；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