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是人类最早进入农业时代的文明之一。考古资料证实,距今约一万年前,中国就进入了农业时代。 农业生产强烈依赖于天时,这客观上促进了天文历法的发展。天文历法与人文农事相辅相成,铸就是中国人由天文(天道)推演人事,顺天时以行政令的思维定势。用《管子·五行第四十一》上的话说就是:“人与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 这种天人合一的思维定势反映到政治经济领域,就是月令体系。月令体系可以上溯到七八千年前的伏羲时代,到春秋战国时代已经成熟,《逸周书》《礼记》《吕氏春秋》中都有相对完备的月令。萧放先生指出:“月令是包括社会各阶层均需遵守的律令,当然它最主要的是服务于社会上层活动的需要,以及从治政者的角度对社会进行规范和指导。月令是时间进程的政令性叙述,这种叙述传统历代相沿,一直到明清时期仍有存留,当然它的地位、性质均发生了重大变化。”【1】 《管子》诸篇中,有大量强调“务时而寄政”(《管子·四时第四十》)的章节。《巨乘马第六十八》开篇就讲按照自然季节生产的重要意义。文中从国家经济计划的角度,论及违背农时的可怕后果时,甚至将之等同于“内战”。上面引管子言曰:“冬至后六十天地面解冻,到七十五天地下解冻。地下解冻才可以种谷,过冬至一百天就不能再种,所以春耕春种必须在二十五天内完成。现在君上修建扶台,国内五方的民众都来服役。一直过了春天您还不下令停止工程,百姓就失去了春耕二十五天的时机,全国五方之地就成为废弃之地了。征发一人的徭役,百亩地不得耕种;征发十人,千亩不得耕种;征发百人,万亩不得耕种;征发千人,十万亩不得耕种。春季已失去了那个‘二十五天’,夏天又再来征发徭役,这就是春天误了种地,夏天误了耘苗,秋天再无休止地征发,这就等于粮食、土地不断地丧失。种谷既已延误了农时,君上的官吏又在不停地征税,农民吃用粮食通常只是收成的一半,现今则被君主拿去了九成。此外,官吏收税还要求交纳现钱。这些便是暴乱之所由起和刑罚增加的原因。如随之以暴力镇压,就要发生‘内战’了。”(原文:日至六十日而阳冻释,七十五日而阴冻释。阴冻释而秇稷,百日不秇稷,故春事二十五日之内耳也。今君立扶台,五衢之众皆作。君过春而不止,民失其二十五日,则五衢之内阻弃之地也。起一人之繇,百亩不举;起十人之繇,千亩不举;起百人之繇,万亩不举;起千人之繇,十万亩不举。春已失二十五日,而尚有起夏作,是春失其地,夏失其苗,秋起繇而无止,此之谓谷地数亡。谷失于时,君之衡藉而无止,民食什伍之谷,则君已籍九矣,有衡求币焉,此盗暴之所以起,刑罚之所以众也。随之以暴,谓之内战。) 对天文历法的重视,使华夏文明很早就脱离了宗教神话的影响。我们的先贤相信自然秩序、而不是超自然的上帝才是真理之源。所以华夏文化在处理经济问题时,总是将生态秩序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像西方文明一样用工业化持续、大规模生产的办法征服自然。尽管今天的西方文明也把环境问题看得十分重要,学蒙昧的印第安人大讲“地球母亲”,但从整体上讲,他们至今仍然用资本主义资本至上的原则,而不是自然原则组织经济生活。 我们的先人是何时脱离神话的影响过渡到自然主义世界观的呢?据甲骨文记录,这一转变最明显地发生在商朝末年,当时祖先不再是恐怖的、需要用各种宗教仪式安抚的对象,他们变成了值得尊敬的、会赐福子孙的灵魂。日本学者伊腾道治总结第三期后半期、第四期卜辞(大致相当于公元前12世纪中叶以后)内容特点时说:“这一时期,祖先是在另一个与活人相同的世界里生活的;同时,与祖先时代相比,人们更明确地意识到祖先是赐福于子孙的,从而确立了祖先崇拜。”【2】 这一转变是重要的,它表明在神话中人性的因素正在加强,那种通过祭祀占卜将人类的命运委于神权的时代终将结束。《逸周书·文酌解第四》的作者在总结周文王的行事特点时,尽管仍然主张尊敬神灵,但已经将卜筮降到了无足轻重的地位,指出占筮不吉也要善其所为,龟卜虽吉也要想到凶危。 周穆王的史官在记述前朝诸国败亡的原因与教训时,单列出古国玄都氏的重视鬼神、不重人才、相信占卜、重用神巫治国而灭亡。这里迷信鬼神、卜筮已遭公开谴责。(《逸周书·史记解第六十一》原文:昔者玄都贤鬼道,废人事天,谋臣不用,龟策是从,神巫用国,哲士在外,玄都以亡。) 西周末年,当芮伯良夫向厉王进谏的时候,已经屡屡讲“道”。《逸周书·芮良夫解第六十三》上面说:“我小臣良夫叩头谨告天子,作为百姓的父母,只要尽到他的职责道义,远方人没有不服从的。如果不讲道义,身边的臣妾也会背离。百姓归向恩德。有德百姓会拥戴,无德百姓就仇恨。这句话真实地应验在此前不远。商纣王不改夏王桀的残暴,因此才会败亡而有我们周朝。”(原文:予小臣良夫,稽道谋告,天子惟民父母,致厥道,无远不服,无道,左右臣妾乃违。民归于德,德则民戴,否则民雠。兹言允效与前不远。商纣不道,夏桀之虐肆无有家。) 在西周以后中国人的心目中,不仅政治生活要讲道,经济生活也要讲道,并发展出了完备的按时节安排生产的法规体系(即月令)和经济管理体系。政治经济的自然之道包括以下三方面:按照自然生产的周期进行生产,顺时取物;维护生态持续的生产能力,蓄足功用;节制消费和资本,用之有节。 注释: 【1】萧放:《〈月令〉记述与王官之时》,《宝鸡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1年12月号。 【2】伊腾道治:《中国古代王朝的形成——以出土资料为主的殷周史研究》,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27页。 (本文摘自翟玉忠《国富新论:中国经济学轻重之术》,该书由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年12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