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表明,人类最早的历法不是根据天文星象制定,而是根据自然规律制定的,这就是物候指时。《中国科学技术史:农学卷》的作者在解释早期人类物候指时的普遍现象时说:“对气候的季节变化,最初人们不是根据对天象的观察,而是根据自然界生物和非生物对气候变化的反应去捕捉气候变化的信息。自然界草木的荣枯,鸟兽的出没,冰霜的凝消,等等,是与气候的变化相互呼应的。‘天气变于上,人物应于下矣’(《论衡·变动》),这就是所谓‘物候’。以物候为从事农事活动的依据,这是人类掌握农时的最初手段。在中国一些近世或多或少保留原始农业成分的少数民族中,差不多都有以物候指示农时的成套经验,有的甚至形成了物候计时体系──物候历。”[1] 这里所说的“物候历”实际上是一种太阳历,因为它所依据的现象主要与地球绕太阳的公转相关。比如西双版纳景洪县的基诺人,“借宝”树叶落完了,“吉个老”鸟叫了,就该上山在待耕地段上砍树芟草;当苦笋发芽,“拉查巴布”鸟叫了,就该烧荒;满山的“借宝”盛开白花,就撒苞谷、种棉花;“借达卡”(马登树)开花,“卡巴”鸟等叫了,就该撒旱谷了;在独龙等族,人们把一年分成若干月,以某种特定物候的出现为一年或一月开始的标志,这种物候历月无定日,整体上显得比较粗疏。 在汉文化中,上古亦有这种物候指时的作法。《吕氏春秋·任地》还总结说,一年“五时”,见到某种草类出生,就要种植应在这时萌生的作物,见到某种草类桔死,就要收获这时成熟的作物。具体内容包括:冬至(请注意,这种五时历也是从冬至算起)以后五十七天,菖蒲开始萌生。菖蒲是百草中最先萌生的,这时要开始耕地;孟夏时荠、葶苈、菥蓂枯死,这时要收获大麦;夏至,苦菜枯死,蒺藜长出,这时要种植麻和小豆;秋分,狶首生出,谷子黄熟,这时就要进行收打蓄藏。(原文:冬至后五旬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者也。于是始耕。孟夏之昔,杀三叶而获大麦。日至,苦菜死而资生,而树麻与菽。此告民地宝尽死。凡草生藏,日中出,狶首生而麦无叶,而从事於蓄藏。此告民究也。五时见生而树生,见死而获死。天下时,地生财,不与民谋。) 如物候指时一样,作为上古先民的历法,阴阳五行历中的“五行”可能亦与一年中某一时期的自然(或社会)现象有关。在这方面,《银雀山汉墓竹简·禁》篇给了我们重要的启示。 长期以来,关于五行的起源学界有诸多说法,如“五方说”、“五材说”、“五数说”、“五祀说”、“五星说”和“五工说”等等,其中“五材说”十分流行,这种说法认为金、木、水、火、土五行代表了宇宙万物组成的基础材料。五材说之所以流行,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一种朴素唯物主义观点”,还在于它表面上更合乎西方传统上以静态元素解释宇宙组成的哲学观念——西方有的中国就要有,西方没有的中国就不当有,这是近代中国学界最为根深蒂固的偏见之一!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刘长林先生指出了中国的“材”与西方元素说的区别,他写道:“五材说的确以金木水火土为构成万物的基本材料,但它不是从实体或物质元素的角度提出问题的。‘孜孜无怠!水火者,百姓之所饮食也;金木者,百姓之所兴作也;土者,万物之所资生也。是为人用。”(《尚书大传·周传》)传说这是一首歌词,为武王伐纣时兵士所唱,其意在讲述五材的性能和对人的功用。西周末史伯说:‘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国语·郑语》)指明适当建立不同品物之关系,对生成创新有重要意义,即所谓‘和实生物’。这与古希腊的本原论和实体论,寻找万物之构成基础和变中之不变,大异其趣。”[2] 换言之,五行是动态的、代表事物整体的象。从《禁》篇中我们看到,五行的本义从一开始就与时节有关,因为五行是四时所禁的对象。 关于《禁》篇有性质,整理者说:“此篇论四时禁令,与《管子》中《四时》、《五行》、《七臣七主》、《轻重己》诸篇之部分内容相近。”[3]四时禁令的目的在顺天道,用《禁》篇作者的话说就是:“不效天之道,地之宜,五谷不番(蕃),六畜不遂,草木檮枎,万物果蓏不成,此天道之不顺也。故守国无禁,必伤於民,土无禁则年不长,木无禁则百体短,火无禁则勿(物)不綘(丰),金无禁则筋……” 由于简文残缺,上面只有“土无禁”、“木无禁”、“火无禁”、“金无禁”几项,根据上下文,残缺内容中必然有“水无禁”。《禁》开篇谈话到时令的意义时就说:“春毋伐木,华笖生;夏毋犯火,精薪綘(丰);秋毋犯金,当银昭;冬毋犯水,甘泉出。” 反之,违犯时禁会导致什么样的灾难呢?作者按木、火、金、水、土为顺序进行了详细论述,相对应的时节是“定春”(简文所无,据文义补)、“定夏”、“定秋”、“定冬”、“定夏、定冬”,据整理小组的意见,这里的“定”“疑当训为‘当’”,定夏即当夏,《管子·问》中有:“工尹伐材用,毋于三时,群材乃植,而造器定冬完良,备用必足。” 显而易见,这样的配法是因为五行与四时不能一一对应的缘故。文中说:“……聚众举斧柯伐木,若以举斧柯伐木,其乡曲(音zu,此字左“歹”右“卒”)。定夏大暑䗬治,毋以聚众鼓卢(炉)乐(铄)金,若以聚众鼓卢(炉)乐(铄)金,遗火亥国,台庙将有焚者,君大堵亥焉;定秋下霜,毋以聚众凿山出金石,若以聚众凿山出金石,贤人死,哲士亡;定冬水冰,血气堇凝,毋以聚众决口□泽通水,若以聚众决口[□泽通]水,其乡曲(音zu,此字左“歹”右“卒”);定夏大暑䗬治,毋以聚众凿土,若以聚众凿土,是谓攻气,国大(音zu,此字左“歹”右“卒”);定冬水冰,血气堇凝,毋以聚众凿土,若以聚众凿土,是胃(谓)攻臧(藏),国大(音zu,此字左“歹”右“卒”)。” 在《禁》篇中,木代表春天欣欣向荣的树木,火代表旺盛燃烧的火焰……,这些东西不再简单的是一种物质,而是与时节相联系、人类生产生活普遍加以利用的资源,所以春秋时宋大夫子罕说:“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取这些与时节相联系的生产资料作为季节之象,是上古圣贤的伟大创造,也是河图阴阳五行历的的理论基础。它在之后漫长的历史中,锁定了中国本土科学立象尽意的基本特征。 这里需要说明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五行本是与时节相联系的生产资料,何以会出现商朝以后中国先人才普遍使用的金属?早有学者注意到,金与其他四行不同,不是自然物,而是人类加工而成的,由此他们从多方推论,金行最初可能指的是气,这也是呼吸系统的肺属金的原因。[4] 如同中国文化中卦象经历了复杂的变化一样,或许代表季节的五行也曾发生过复杂的变化。至于其历史演化的细节,尚待更多资料的发现。 注释: [1]《中国科学技术史:农学卷》,科学出版社,2000年,第93页。 [2]刘长林:《〈周易〉与中国象科学》,载《周易研究》2003年第1期。 [3]《银雀山汉墓竹简》(贰),文物出版社,2010年,第210页。 [4]韦旭斌等:《五行教学中的某些疑点辨析》,载《中兽医医药杂志》,2004年05期。 (本文摘自翟玉忠《斯文在兹:中华文化的源与流》,该书由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3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