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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寿筠:初入异邦遇族亲 北美重聚师生情(思部·第一章) 
作者:[陆寿筠] 来源:[作者惠赐] 2026-05-27

1986年盛夏,路瘦竹来到美国,作为交换学者在天主教耶稣会办的旧金山大学听课深造。对于西方,路瘦竹从英语文学作品中本有所认识,并不认为一切都好。他来到西方的目的是观察、体验一个不同的世界,从而在比较中思考:中国人历来勤劳、智慧,但为什么国家还是贫穷落后、来路曲折、找不到一条国富民安的成功之途?所以,他一开始就放弃了学者交换计划设定的“英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法”这个专业的硕士学位课程,改为选择旁听社会科学方面的有关课程,同时替校园内的饮食服务公司当收银员,谋取生活费用。由于专业兴趣的关系,他与该校的中西文化历史研究所所长马拉神父常有来往。

那年正好碰上上海市长率团访问旧金山大学,带来一大批中文学术书籍送给姐妹城市旧金山。那天,旧金山市长黛安·范士丹专门来到旧金山大学的中西文化历史研究所,在研究所的大厅内会见上海市长并接受这批书籍。她准备将这数百册的中文学术书籍陈列在研究所的阅览室内,供所内外研究中西文化交流史的学者们前来参阅。为此,马拉神父特邀请路瘦竹前来参加书籍交接仪式,并事后帮助将这批书籍整理陈列于阅览室。

那天,瘦竹早早来到研究所,想不到在大门外遇到一个人比他还要早就等在那里,这个人竟是他的本家路福根。两人都感到非常意外。他们互相击掌、互致问候,并一边走向所内的大厅,一边交流彼此家人的情况。大厅内除了一捆捆堆在地上的那数百册书以外显得很空旷。他们一边坐在旁边靠墙的椅子上,一边各自交代来到这儿的缘由,原来福根是过来为两位市长当翻译员的。

福根原本身材高大结实,给人很健康的感觉,但现在瘦竹感到他比七年前最后一次看到他时发福了,显得太胖,动作没有以前那样利索。以前福根虽然稳重,但不像现在这样略显笨拙。而在福根眼里,瘦竹仍像以前那样清瘦,但精神极好,简直有点亢奋。福根虽然很激动,但说话的语调仍然像以前那样沉稳:

“翻译不是我的本职工作,而是临时被拉来的。我本来就因为做外贸生意的关系,与上海市长的某下属很熟悉,与市长本人也打过照面。别小看打一个照面,如果我是你,有你的专业英文和学识底子,那么如果与市长打过照面,再加上当临时翻译留下一个好印象,说不定有一天市长需要人才的时候就会想到你。我与旧金山市长的下属外贸机构也有经常联系,也见过市长本人,但我只想做大生意,因此我们之间不会互相夺走机会。等一下我会将你介绍给这两位市长。只要同时认识了这两位市长,那么无论你以后回国还是留美,都可以左右逢源了。”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福根无论如何想不到瘦竹竟是这样斩钉截铁的反应,如果是换一个人,那一定是趋之若鹜、唯恐不及呢。看到福根深感意外和不解的表情,瘦竹继续说道,“我不想攀附权贵。以前也有这种机会,也被我拒绝了。那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他在扬州师专读书时的一位老师是当时上海市长的一位叔叔,他就曾经想将我介绍给市长的这位亲戚。我告诉他,我只想踏踏实实做学问,不想在人生道路上走捷径。现在我对世事仍还没有一个统一成熟的观念系统,还处在思想探索的过程中,更不愿走捷径。谢谢你的好意。”

后来两位市长的赠书交接仪式结束的时候,福根有意识地向着远远地站在书堆后面的瘦竹瞄了试探性的一眼,而瘦竹也有意识地将本来看着他那个方向的目光向旁边移开了。

最后,在临别前他们又聊了一下家常。瘦竹得知,钱瑾嬅的表妹杜佩璋已经离开了福根,不再是他的女朋友,也不再有联系。

瘦竹想不到的是,他们这两位本家自此一别,竟成永诀。后来他听人说,福根在国内被捕坐牢了,原因是他卷入了一个利用当时的商品市场价格双轨制倒买倒卖的官倒罪案。这令瘦竹不胜唏嘘。

第二年,路瘦竹自费进入了旧金山州立大学“综合社会科学”硕士学位课程,同时替该校的饮食服务公司打工当侍应生。但是在那儿只待了一个学期,发觉整个课程进度安排对他束缚太大,阻碍他思想探索目标的实现。于是他再次放弃了又一个获得硕士学位的机会,干脆进行自修。

在这期间,“美国研究”的课程老师邀请他给该课程的学生讲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后来该校的一位政治学教授也请他给他的学生讲了一次同样的内容。但接着这位教授表示想请他专职有薪编辑一本关于中国政府迫害科学家的定期刊物,被瘦竹以家属都在中国国内为由拒绝了。瘦竹怀疑这位政治学教授是中情局特务,因为从他口中得知,他经常去世界各地出差。瘦竹也从此不再与他发生任何联系。

在生活安排方面,他搬到了一家私人开设的老人院,以每星期十四个半小时的厨房、食堂打工服务,换取食宿,与另一个员工合住一个房间。在这里他第一次见识了两位同性恋者,并被其中一位追求过(他请路听了一次音乐会,建议路与他合住一个房间,被路拒绝了)。路确是与另一位同性恋者合住一个房间,不过后者对他没有格外兴趣。另外,路还在外面打一些零工。

后来,他接受一个热心的白人青年的建议,登记在一个临时工介绍所,先后在不同地方打过几次零工,包括搬运东西、教散户中文等;最后,在一家信托公司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专责管理公司的业务档案室。

在那里,他体验了美国金融企业的内部文化,后来写过一篇短篇小说《萍水相送》,以一个虚构的爱情故事为情节架构,揭露了资本主义金融企业相互鲸吞、无情厮杀的阴暗现实,和被雇佣的白领小人物在夹缝中挣扎的可悲命运。四年以后,因一个合理的私人请求得罪了顶头上司,终被炒鱿鱼(此情节后来写进了那个短篇小说)。后又与人合办过中国古董店;最后在一家由广东人经营的参茸药行批发部做销售员兼老板助理,直到二十年后退休。

在思想探索方面,他看了大量英文学术书籍。这种书都很贵,他都是从图书馆借来,而旧金山的市图书馆提供了很好的服务,帮他从远近的各大学图书馆借书,让他终身感激。他先带着思索中产生的问题,从网上找到有关书籍的书名等信息,然后去图书馆借。而他的思维框架还是从中国带来的对于马克思社会主义的认识和实践中产生的问题。这些英文书籍大多结合西方现状进行理论阐述,与他主要思考中国问题有点距离,不过对他仍有不少启发。最重要的是,在州大听课时,他接触到那儿的教授推荐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打开了他的思路,为日后接触和接受新的思维路线打开了眼界。但是,十年苦读下来,总体上他仍然没有找到一条能够圆融地解释一切社会经济关系、各种政治现实、和多彩文化现象的统一思路。

正在路瘦竹为此感到彷徨苦闷的日子里,一天他收到一封来自加拿大的信件,令他感到十分意外。再仔细一看,左上角的寄信人是英语拼音,读起来好像是中文的潘雯镜,更是让他喜出望外。打开信封,一看到那粗旷的字体,他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当年分别时潘雯镜粗旷的面容和体态。她在信中说话的方式也与当年没有大变,看了如闻其声,如见其貌。信里写的是中文:

路老师:您好!

想不到吧?我是您的学生潘雯镜,一别二十多年了!您的音容笑貌,我从没忘记过。那年我毕业分配,插队云南。后来结了婚,他是当地农民。改革开放时,他经商成功。后来一起移民加拿大,落户温哥华。不久,我们离婚了,幸好没有子女。我们的生活目标差异太大。现在一个人生活,在一家大型非营利中英文书店打工,当会计兼营业员。工余读读书,写写小文章。不赚大钱,生活无忧。不买屋,住租屋。不买车,坐公车。自由自在,我喜欢。感到充实,有意义。

我离开学校不久,数学系的朋友告诉我,您与钱瑾嬅结婚了。很遗憾没有吃到你们的喜糖。你们志同道合,心心相印,一定很幸福。你们有几个子女?都好吗?后来那个朋友又告诉我,您去了美国旧金山,我理解。

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在旧金山图书馆工作,我猜想您很可能会常去那儿,就把您的名字告诉他,托他留意。果然他找到了您的地址。

时光无情,一晃人生已过半世。想继续做您的学生,不知老师是否还愿意接受?您身体可好?我能否来拜望您?

盼老师回信。再叙。保重。

                           学生  潘雯镜

那天,路兴奋了一晚。睡不着,干脆起来回信。

雯镜:妳好!

想不到会在北美重新听到妳的声音!不知如何形容我的兴奋之情。知道妳生活得很愉快、充实,我为妳高兴。

想必妳知道,自从妳离开学校,我和钱吃了很大的苦头,一再挨整。直到四人帮下台,才得到平反。但是基层权力换汤不换药,我们不会有太平日子,所以不得已来到北美,流落异邦。钱瑾嬅因为她妈妈需要有人照顾,至今未能来美。我们有两个儿子,都还在上海。

我来到这个方外世界,主要是想观察、体验一个不同的社会,从一个远离的立足点、一个不同的角度重新认识、思考故国的一切,也许可以冷静、客观一些,重新整理自己的思想,希望能找到一条理解一切现象的统一思路(包括中国和西方,社会经济关系和政治运作,当今生活现实和精神文化传统),一条贯通一切、圆融自洽的思路。我在这里一些高校听课,读了不少英文学术书籍,有些收获,但总体上仍然处于瞎子摸象的状态。所以感到非常苦闷。

同时,在个人生活方面也不顺利。我一个人在这里已经六年,从未回过国。近来国内对于滞留国外的政治异议者回国走动放松了限制。于是我对钱说我想回家一次。可是她说这不是时候,理由是她与我们的青春期大儿子有些矛盾,关系不很融洽。如果这时我回去,可能使局面更加复杂化。我不理解她的理由,回忆我们婚姻生活的历史,我感到她有心理问题。

说到身体健康状况,六年来我坚持尽量每天做练功十八法,所以没有器质性病痛。但近几年来,有时会感到心神不宁,不知怎么办好。大概与心情有关,不是什么大病。我将学习自我心理调节。

有太多的话要说,一言难尽。如能见面,当然更好。不过我们年龄相差无几,你就不要拘泥于过去的师生关系,那样我们的交流就可以更随意、通畅了。

                               老朋友  瘦竹

一个星期以后,路又收到潘的回信。

路老师:

古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永远是我的老师。

我没有你那样想得深广,只是凭本来的积累随机有些感想,于是写成小文章,在当地小报上登登,希望对社会有益。

相信你的思想探索一定会有突破,只是火候未到。至于个人生活,希望这是暂时的。钱老师也许有她的难处。你的苦恼可以理解,除了更大的耐心,看来别无他法。你会学会心理调节的。

待我安排出休假时间,会告诉你我哪天来旧金山。你附近有便宜的旅馆吗?

                                   学生 雯镜    

瘦竹感到鼓舞,于是就回信说:他从本来的二房东那里接手租了一层公寓楼,自住一间房,其它两间租给两个单身。他们大多是学生,所以经常轮流调换,出出进进,有时会有空房。如果碰巧,就不必住旅馆(虽然附近有小旅馆)。

不久就是夏天,正是学生放暑假的时候,于是潘雯镜来到旧金山,住在他租的空房里。

(选自美籍学者陆寿筠先生的自传体纪实小说《我的路》,该书对于理解起伏跌宕的中国近代史具有重要参考价值;陆先生代表作《道法社会主义:二十一世纪人类意识形态革命》,购买可加微信zhai2005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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