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应《盛世危言·道器》云:“西人不知大道,囿于一偏。” 超越主客、包容万有的大道智慧是中华文化的根本。郑观应解释说:“昔轩辕访道于广成,孔子问礼于老氏,虞廷十六字之心传,圣门一贯之秘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盛世危言·道器》) 大道也是东西方学术的基本分野。归于大道,中国学术才能由博返约,不识大道,西方学术越发碎片化。《易·系辞》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自然科学在西方属于器,是术;宗教才是西方的道,智慧之源。郑观应将探索外部世界的西方科学称为器用之学,他说:“夫博者何?西人之所骛格致诸门,如一切汽学、光学、化学、数学、重学、天学、地学、电学,而皆不能无所依据,器者是也。约者何?一语已足以包性命之原,通天人之故,道者是也。”(《盛世危言·道器》) 今大道沉沦,被贬为西式大学中的哲学、宗教、思想这些西方人能够理解的概念!真令人扼腕长叹! 道是一种按照事物的真实状态和客观规律应对世界千变万化的智慧境界,它要求我们不做物质的奴隶,日常生活中坚守自己的职分,这才是真正的静定,才能成就安乐智慧。卫国国君认为道很难修习,还是具体的治国方法(术)好学,孔子的孙子子思反驳说,按道行事的安逸而不会困窘,以权术治国则辛苦而难以成功。古代守道的君子,生死利害都无法影响他的志向行为。因为他们明白死生的道理,通晓利害变化的规律,即使用天下换他腿上的一根毫毛,也不会改变他的意志。所以和圣人在一起,穷者会忘记贫贱,王公大臣会捐弃富贵。《孔丛子·抗志第十》记载:“卫君曰:‘夫道大而难明,非吾所能也,今欲学术,何如?’子思曰:‘君无然也。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术者劳而无功。古之笃道君子,生不足以喜之,利何足以动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惧之?故明于死生之分,通于利害之变,虽以天下易其胫(胫,小腿——笔者注)毛,无所概(概,改变——笔者注)于志矣。是以与圣人居,使穷士忘其贫贱,使王公简(简,捐弃——笔者注)其富贵。君无然也。” “形而下者谓之器”,而“称器有名”,形名之学(名学)由是生焉。《尹文子·大道上》开篇即说:“大道无形,称器有名。名也者,正形者也。形正由名,则名不可差。” 近人谭戒甫释形名云: 其实,形名二字的含义,若利用现代的语文作解释,是容易清楚的。因为凡物必有形,再由形给它一个名,就叫“形名”。由是得知:形名家只认有物的“形”,不认有物的“实”。他以为“形”即是物的标识,“名”即是形的表达;物有此形,即有此名。若人由名求物,由物求形,是易见的。若必由名而求物实,那个实究竟是什么东西,很难说的;即或能说,而所说的究竟能够达到什么程度,还是很难的。 先贤的心目中,万物源于道,道是事物的根本,这使中国哲学不必再求另外一个“实”——西方哲人不断探求的超越事物表象的抽象本质,而是将思想重心放在形名关系之上——它深深影响了中国文化的特质,防止了心、物之类二元对立思维方式导致的玄辩。 刘向《别录》说尹文子之学归本于庄老,“其书自道以至名,自名以至法”,《庄子·天道》说“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这九变依次是:天(道)—道德—仁义—分守—形名—因任—原省—是非—赏罚。 在中国大道文化中,名学承上而启下,贯通形上之道与形下之法。唐以后名学成为绝学,中国文化体系的断裂成为不可避免的现实。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西方逻辑学的刺激下,中国本土知识分子开始重新关注名学。不幸的是,过去100多年来,主流学界大体是用西方逻辑学任意宰割名学,这种错误的学术方向不仅没有恢复名学在中国文化中的轴心地位,还使她有再度沦为绝学的危险。 形名用之于社会治理,最重要的学派就是法家,刑(形)名法术是复归清静无为治道的不二法门。唐初魏徵等人辑的《群书治要》引《申子·大体》云:“君设其本,臣操其末;君治其要,臣行其详;君操其柄,臣事其常。为人臣者,操契以责其名。名者,天地之纲,圣人之符。张天地之纲,用圣人之符,则万物之情无所逃之矣。故善为主者,倚于愚,立于不盈,设于不敢,藏于无事,窜端匿疏(疏,疑为迹——笔者注),示天下无为。” 在具体操作中如何审合形名呢?关键是要作到“为人臣者陈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韩非子·二柄第七》)这里的“陈言”就是名,“事功”就是实,名副其实,则赏,名不副实,则罚。中国古典政治学的精华,全在于此。 儒家自宋代逐步取得独尊地位后,法家就为正统学者所唾弃。宋苏轼《东坡志林·卷五》言司马迁写《史记》二大罪,皆与法家相关。 一是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这里的黄老道为法家所本。 二是论商鞅、桑弘羊之功也。在苏子心中:“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 近代以来,面对西方列强的步步紧逼,世人才想起商鞅、桑弘羊,然而在搞“评法批儒”运动中,使法家再度成为“政治错误”,尽管还不至于“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然而言之者少,书之者少,批之者多,骂之者多——中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精华被埋没至21世纪的信息时代,悲夫! 中国文化的主干——大道沉沦,名学几绝,法家遭谤;中华文化不绝如缕,存亡继绝,尚赖吾辈——同志努力! (选自《中国名学:中国古典逻辑体系及其时代意义》,该书可在京东、当当上买到;支持我们,欲购作者签名版请加微信:zhai20050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