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影响下,西方人常常不能把握系统中有阴有阳的中道。比如在政治领域,西方人重罚而轻赏,这与中国传统政治赏罚并重有很大区别;在经济领域,中国人习惯于用商品和货币调节市场,而现代西方是重货币而轻商品。 行轻重之术,一个重要的先决条件就是商品和货币的储备,因为只有充足的储备才能敛散有余,调节有力,以实现百姓均平,国家富强。王季思先生在《读俞寰澄先生著〈管子之统制经济〉》一文中释轻重之术云:“所谓轻重,约言之,是以政府的权力看物价的贵贱,因时因地,或敛或散,以稳定物价,保持物资,这一方面可以防止豪商屯户之兼并,使社会上不致有大贫大富之存在,为国家分裂变乱之主因;一方面使国家的财源不至匮乏,以自立于不败之地步。”【1】 所以中国古典经济学轻重之术重储备,特别是基本商品(在农业时代主要是粮食)和货币的储备。《管子·国蓄第七十三》开篇就讲商品和货币储备的重要性,认为这是驭民的根本。上面说,国家有十年的粮食贮备,而人民的粮食还不够吃,人民就想用自己的技能求取君主的俸禄;国君有经营山海(盐铁专卖)的大量收入,而人民的用度还不充足,人民就想用自己的功业换取君主的金钱。所以,国君能控制粮食,掌握货币,依靠国家的有余控制民间的不足,人民就没有不依附于君主的了。粮食,是人民生命的主宰;货币,是人民的交易手段。所以,善于治国的君主,掌握他们的流通手段来控制主宰他们生命的粮食,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使用民力了。(原文:国有十年之蓄,而民不足于食,皆以其技能望君之禄也;君有山海之金,而民不足于用,是皆以其事业交接于君上也。故人君挟其食,守其用,据有余而制不足,故民无不累于上也。五谷食米,民之司命也;黄金刀币,民之通施也。故善者执其通施以御其司命,故民力可得而尽也。 ) 《管子·事语第七十一》的作者以更为精练的语言谈储备的重要性时也说:“非有积蓄,不可以用人,非有积财,无以劝下。” 至于如何用商品和货币双向调节市场,简单说就是《管子·国蓄第七十三》讲的,市场上商品丰富价格低廉时政府收购,商品匮乏价格居高位时政府卖出,通过这种操作稳定市场,获取财政收入。(原文:夫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敛积之以轻,散行之以重,故君必有十倍之利,而财之櫎可得而平也。) 《管子·山至数第七十六》对这种双向调节市场作了更为精彩地论述,主要包括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两个方面,都是以经济手段为主,行政手段以辅——先国内再国外。 国内政策的关键是在低价时收购,高价时卖出低价收购的商品,所谓“藏轻,出轻以重”;国外政策的关键是以高价吸纳诸侯国的战略物资谷物,所谓“以重藏轻”。二者是相互关联的,上面引桓公与管子对话说: 桓公又问管仲:“保证终身享有天下而不失。有办法做到么?”管仲回答说:“这办法不要先在普天下实行,只可先在本国实行。”桓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管仲回答说:“国内土地的大小和土壤的肥瘠是有定数的,全年粮食的消费和剩余也有定数。主持国政的,只需经营好粮食就行。也就是说,无论某县的土地多大,也无论某县多小,都必须有一笔货币储备。在该县州里向农民贷放公款。到了大秋,粮价下降三分之一,国君便下令通告郡县属大夫管辖的里邑都来向政府交售粮食。粮价与时价相同,国家把粮食贮藏起来。结果,国内粮食如果算作三分,有二分掌握在国家手里。翌年春天,粮价成倍上涨,就是因为此法。夏天,便把粮食按市价发放民间,此时百姓正需要粮食经营农事。到了大秋,就对农民说:‘过去存在你手里的粮食是多少,现在国家要求折成钱数归还。’百姓说:‘手里无钱只好还粮。’结果农民剩下的十分之三的粮食又归国家了。这样,利用粮价的上涨,掌握季节的变化,无不是国家的理财之道。君主取用大夫的存粮,是通过流通拿到国家手里的。取用百姓的粮食,是通过季节价格变化拿到手里的。囤积低价的粮食,再用高价卖出去,这都是有效的办法。这样做,哪里还容有自谋私利的大夫独自囤粮食呢;至于各诸侯国的粮食,如果他们的粮价是十,我们是二十,那么各诸侯国的粮食就流归我国了。如果他们是二十,我们是十,我们的粮食就流归各诸侯国了。所以,善治天下者,必须严守高价流通政策,各诸侯国就无法泄散我国的粮食。粮食流向高价的地方,就象水往低处流一样。我们国家并不是发生灾荒,而是投放货币加以囤积,使粮价加倍提高,所以各诸侯国的粮食就来到了。这就是我们藏一分就可以吸取各诸侯国的一分。财利不致被外国所夺,大夫也不能占有粮食过多。这种‘以重藏轻’的政策,使国家可以常保十个财政年度的收入。所以诸侯服从而不会发生征战,本国臣子也服从而尽其忠心。这就是以轻重之术驾御天下的办法。” (原文:桓公又问管子曰:“终身有天下而勿失,为之有道乎?”管子对曰:“请勿施于天下,独施之于吾国。”桓公曰:“此若言何谓也?”管子对曰:“国之广狭、壤之肥墝有数,终岁食余有数。彼守国者,守谷而已矣。曰:某县之壤广若干,某县之壤狭若干,则必积委币,于是县州里受公钱。泰秋,国谷去参之一,君下令谓郡、县、属大夫里邑皆籍粟入若干。谷重一也,以藏于上者,国谷三分则二分在上矣。泰春,国谷倍重,数也。泰夏,赋谷以市櫎,民皆受上谷以治田土。泰秋,田:‘谷之存子者若干,今上敛谷以币。’民曰:‘无币以谷。’则民之三有归于上矣。重之相因,时之化举,无不为国策。君用大夫之委,以流归于上。君用民,以时归于君。藏轻,出轻以重,数也。则彼安有自还之大夫独委之?彼诸侯之谷十,使吾国谷二十,则诸侯谷归吾国矣。诸侯谷二十,吾国谷十,则吾国谷归于诸侯矣。故善为天下者,谨守重流,而天下不吾泄矣。彼重之相归,如水之就下。吾国岁非凶也,以币藏之,故国谷倍重,故诸侯之谷至也。是藏一分以致诸侯之一分。利不夺于天下,大夫不得以富侈。以重藏轻,国常有十国之策也。故诸侯服而无正,臣从而以忠,此以轻重御天下之道也。” ) 请注意,对外贸易中“以重藏轻”是相对的,价格不能过高,还要和各国的物价保持齐准,否则外国商品可能会倾销到我国市场,这需要今天的我们特别注意。《管子·山权数第七十五》上说:“物价的水平要与别国保持一致。因为商品价格偏高,别国就可能来倾销射利;商品价格偏低,物资会泄散外流。所以要注意比价一致。物资泄散外流,就等于本国失权;被人射利,就等于本国失策了。”(原文:物重与天下调。彼重则见射,轻则见泄,故与天下调。泄者,失权也;见射者,失策也。) 总之,轻重之术干预调控市场的办法主要是通过控制货币与商品(粮食)来进行,这种双向调节比单纯靠货币调控更有灵活性,也更实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我国政府控制着多种商品的流通渠道,包括物资供应系统、国营商业系统和供销合作社系统等等。这些系统调剂地区间各类产品的余缺,各类产品的供需平衡,对于稳定物价及中国工业体系的建立起了重要作用,我们千万不可一句“计划经济”就加以全面否定。笔者注意到,那些全面否定中国本土经验的经济学家常常也是全盘西化的吹鼓手,这需要大家高度警惕! 当今世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看到,脱离实体经济,只重货币调控的作法常常将货币政策转化少数人的揽财工具。它不仅起不到稳定市场的作用,还会无限放大市场的动荡,这也是数十年来金融危机频发的深层次原因。 在此意义上,轻重之术双向调控的方法值得引起经济学界更为广泛的关注——它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真理,对于经济学这样复杂的系统,阴阳之道同样重要。 注释: 【1】司马琪:《十家论管》,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57页。 (本文摘自翟玉忠《国富新论:中国经济学轻重之术》,该书由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年12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