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5世纪文艺复兴以来，特别是17世纪末启蒙运动以来，西方对理性（合乎逻辑推理）的推崇，成为知识界不可撼动的主流——理性几乎成了科学、正确、合理的代名词。

过去100年来，理性也会受到西方某些学派（如弗洛依德学派和认知科学）的挑战，但世人对理性的推崇显而易见。它已不仅是西方文化现象，随着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内节节胜利，理性崇拜近乎成为全球性的了。

事实上，西方体现推理正确性的形式逻辑（传统逻辑）也有严重缺陷——从中国古典逻辑学名学的角度，我们能清楚看到这一点。

西方逻辑学内在缺陷产生的深层原因是：西方思维方式的整体特点是抽象的、二分（二元对立）的和静态的，它从现实中生硬剥离了时间之维，简化了现实世界的多样性，推理主要是从概念到概念。而中国人思维方式的整体特点是意象（象）的、整体的和动态的，时—空在中国人宇宙观中是整体性的，推理注重概念（理论）与事实、名与实的统一。进而言之，西方人的逻辑体系是从抽象概念到抽象概念，而名学不仅包括概念（名），还包括实。在此意义上，名学是对西方形式逻辑的超越。

为何这样说呢？首先，名学包含了形式逻辑的三大规律。

名学同西方逻辑学一样，认为思维过程不能违背同一律、矛盾律 、排中律。我们以名学的开山之作《墨子》一书中的《墨经》来说明。

一般来说，同一律指同一个思维过程中，每一思想与其自身是同一的。

《墨经·经说下》强调，正名就要分“彼此”：彼彼仍限止于彼，此此仍限止于此。彼此像这样则不可以正名：彼将为此，此亦可为彼。所以正名要彼此限止于彼此。（原文：正名者“彼此”。彼此可：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彼此不可：彼且此也，此亦可彼。彼此止于彼此。）

《公孙龙子·名实论》有更清晰的表述：“其名正，则唯乎其彼此焉。谓彼而彼不唯乎彼，则彼谓不行；谓此而此不唯乎此，则此谓不行。其以当不当也。不当而当，乱也。”

 一般来说，矛盾律指同一思维过程中，两个互相否定的思想不能同真，必有一假。

《墨经·经上》强调：二人竞辩。以争“彼”故。辩的一方获胜，是由于合理的原因——如甲说“这是牛”，乙说“这不是牛”。凡争彼的必定成辩。这是不能两胜的，不两胜必有一方不合理。不合理的如说“是犬”。（原文：“辩，争彼也。辩胜，当也。”其“说”云：“或谓之牛，或谓之非牛。是争彼也，是不俱胜，不俱胜必或不当。不当若犬。”）

一般来说，排中律指同一个思维过程中，两个相互矛盾的思想不能同假，必有一真。

《墨经·经下》有：说辩而无胜必然是不合理的，这可根据辩的定义说明。不是同就是异。同：甲说“这是狗”，乙说“这是犬”。异：甲说“这是牛”，本是“牛”而乙说“这是马”。凡不可获胜的都不成辩。比如甲说“此为是”；乙说“此为非”，合理的获胜。（原文：“谓辩无胜必不当，说在辩。”其“说”云：“所谓非同也，则异也。同则或谓之狗，其或谓之犬也。异则或谓之牛，其或谓之马也。俱无胜，是不辩。辩也者，或谓之是，或谓之非，当者胜也。”）

形式逻辑的三大规律都是在阐述名学基本理念的过程中揭示的，可见墨家和名家对这些规律的重视。

其次，名学超越了形式逻辑的三大规律。

如果我们从中国的思维方式看形式逻辑的三大规律，就会发现其严重缺陷。

若加上时间一维，则形式逻辑的基础同一律根本就不存在。同一个张三（这个人），少年的张三不同于中年的张三，今天的张三也不同于明天的张三。

先贤对时—空关系的认识是超时代的，他们早就注意到时间和空间不是二物，是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墨经·经说下》中提出了“宇徒，久”的观点，运动是由原来的空间移到另一个空间。就像太阳从东方移到西方，经历了旦暮的时间。可知空间的移动累积为时间。（原文：徒而有处，宇。宇南北，在旦又在暮。宇徒，久。）而西方，大体在爱因斯坦（1879—1955）之前，多将空间和时间看成分开的现象。（参阅王讚源主编：《墨经正读》，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11年，第89—90页。）

若从整体上看待事物，则矛盾始终同时存在——世间万物福祸相生、利弊相随。阴阳对立双方总是在同一过程中互根互系，互相转化。诚如《老子·第二章》所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若抛弃简单的抽象思维，排中律就会显示出局限性。因为世界本来丰富多彩，极少非黑即白的事物。只有在高度抽象的前提下，非彼即此的排中律才成立，而中国先贤则强调“执两用中”。《礼记·中庸》引孔子言曰：“舜其大知（通“智”——笔者注）也与……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这里的中，有得大智慧，不偏执一端，合宜之义。

是我们放弃对西方逻辑学过度推崇的时候了！西方逻辑学是其文化的产物，它既不是普世的逻辑体系，也不是高级的逻辑体系。即使在严谨的自然科学领域，它也会将个别特点混同于整体性质，将抽象推理混同于客观规律，将静态现象混同于动态过程，这在医学、分子生物学、环境科学领域尤其明显，更不用说基本不能用可控制实验验证的“社会科学”了——目前，西方经济学、政治学几乎演变为少数专家垄断的数学游戏！

比较起来，名学比西方形式逻辑学更加完备，促使我们突破西方用自洽逻辑构筑的话语陷阱。因为名学不仅包含了西方形式逻辑的基本规律，还将名实相副放在了人类思维的核心位置——在这点上，它倒是和西方自然科学重实验检验有内在的一致性。

（选自《中国名学：中国古典逻辑体系及其时代意义》，该书可在京东、当当上买到；支持我们，欲购作者签名版请加微信：zhai2005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