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说后世儒生对中国文化元典“掺沙子”,这主要针对《易》、《春秋》而言。 西周大学,只学诗、书、礼、乐四术,本无《易》和《春秋》,鲁国史书《春秋》和不太重要的筮书《易》并没有经的地位。孔子教学生,也是教四术,并不包括《易》和《春秋》。《史记·孔子世家》中明确说:“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 《商君书》诸篇多次称举诗、书、礼、乐,而不及《易》与《春秋》。到战国,才有了六经并称的提法。 当然,《易》和《春秋》后来取得经学地位是与孔子的重视和修订分不开的。 春秋时,《易》是一本不太重要的占卜之书。据黄开国、唐赤蓉统计,《左传》和《国语》中明确言及《周易》之名及其卦、爻辞的共有二十三条,《左传》有二十条,《国语》有三条,其中只有一条言及义理,有二十一条用于占卜吉凶成败。可见在春秋人的心中,《周易》主要用于占卜。[1] 黄开国、唐赤蓉还注意到,相对于龟卜,《易》筮数量很少,二者发生矛盾时,总是从卜不从筮。也就是说,《易》筮在春秋时远没有龟卜的地位高,影响大。 到战国,《易》在儒家内部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地位。《孟子》常常引用《诗》、《书》,却不及《易》,一代大儒孟子似乎根本就没有研究过《周易》。荀子在讨论经典的学习时,只谈《诗》、《书》、《礼》、《乐》、《春秋》,而不及《易》。比如在《劝学第一》中,荀子认为《诗》、《书》、《礼》、《乐》、《春秋》就足以囊括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全部道理了。上面说:“《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荀子·儒效第八》谈“四术”、“五经”,也不言易。上面说:“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诗》、《书》、《礼》、《乐》之归是矣。《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 因为《易》只是一本普通的占卜之书,所以秦始皇并没有禁止它在民间通行,使《易》能够为儒家所不断传承,直到汉代取得了五经之首的地位。《汉书·儒林传》记《易》的传承史云:“自鲁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装。及秦禁学,而《易》为卜筮之书,独不禁,故传授者不绝也。” 《易经》最终在汉代取得五经之首的地位,主要是由于孔子对其义理化的阐释。《周易》中的卦辞和爻辞用于占卜,隐晦难懂。孔子及后世儒者对《周易》进行了全面的阐发,称为《易传》。著名的有十篇,称《十翼》,分别是:《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序卦》、《说卦》、《杂卦》。《史记·孔子世家》上说:“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 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相信孔子真是《易传》的作者,但孔子将《易经》作了义理化解读却是无法否认的。我们从《论语》、《吕氏春秋》以及西汉《帛书周易·要》等古籍中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一点。《要》篇记载说:“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囊……子赣曰:夫子亦信其筮乎?曰:吾百占而七十当,唯周梁山之占(似为一种占法——笔者注)也,亦必从其多者而已矣。子曰:《易》,复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于德,则其为之。史巫之筮,乡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途而殊归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义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其后乎?”(大意是:孔子晚年非常喜欢《周易》这部书,居住下来时便把它放在席上,出门行走时便把它放在袋子里……子赣说:夫子也相信《周易》的占筮吗?孔子说:我占筮一百次只有七十次占中了,就是周梁山之占,也必须服从多数呀!孔子说:《周易》我撇开它的祝卜成份,观察其中的品德仁义。幽赞于神明而通达于筮策数,明了筮策数而通达于品德。我对于史巫的占筮,向往而没有达到,喜欢它但却不以为然。后世的人怀疑我孔丘的,或者就是因为《周易》吧!我求其德而已,我与史巫同路而不同目标。君子靠自己修道进德去追求幸福,因此祭祀求神比较少;靠自己施行仁义去追求吉利,因此不老去卜筮。祝巫卜筮不是应放在很次要的位置吗?) 孔子轻占卜,重义理,与史巫“同途而殊归”奠定了儒家研究《周易》的历史方向,没有《易传》,《周易》不可能成为儒家经典,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列入五经之中。汉代,儒家将《周易》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位,在《汉书·艺文志》中这极为明显,《易》成为比《书》更重要的文化元典。 孔子对《周易》的义理化阐释是一种人文理性的伟大进步,但汉儒将之列为五经之首则显得太过。卜筮中蕴含的哲理深邃高远,但不能“神化”——将一本卜筮书进行过度的阐释必将导致神秘化,在汉代这已经极为明显——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有的学者将甚至《周易》同计算机和股票市场联系起来,到处招摇撞骗,搞得乌烟障气。然而世人却一点看不到《周易》对中国金融市场的安全和健康、中国科技的创新和进步有任何帮助! 历史乃中国文化的载体,历代极为重视。周代史书通称《春秋》,史籍所见,有《周春秋》、《燕春秋》、《宋春秋》、《齐春秋》等等。至战国秦汉时期,“春秋”仍泛指史书。《战国策·燕策二》载乐毅给燕惠王书称:“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班固《汉书·艺文志》指出:“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举必书,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帝王靡不同之。” 中国古史皆出史官。可是孔子在对鲁国史书作了一些似乎不大的修订后,后世儒家不仅将《春秋》的著作权归了孔子,且以为经孔子修订的《春秋》每个字后面都有非同寻常的政治意义,有所谓的“微言大义”在。 最早明确提出孔子作《春秋》的是孟子,他在《孟子·滕文公下》和《孟子·离娄下》中屡屡提及这一点。《孟子·滕文公下》云:“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 据《礼记·坊记》孔子引今《春秋》语,可知孔子不是在引自己的著作;《韩非子·内储说上》载鲁哀公与孔子对话,言“《春秋》之记”,亦可证明孔子之时已有《春秋》。 《公羊传·庄公七年》上提到了未经孔子修订的《春秋》,以及孔子的修订结果,弥足珍贵。上面说:“《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陨如雨’。”这是记公元前687年3月16日夜发生的流星雨,孔子的修订似乎使原文更艺术化了,却少了写实性地描述。 孔子未作《春秋》,但在后世儒家看来,孔子所作《春秋》的每个字都有深刻的政治哲学内涵,他们对一句普通的史实,常常牵强附会、煞有介事地解释一番,于是就有了“五石六鹢”之说了。《春秋·僖公十六年》载:“春王正月戊申朔,霣(通“陨”——笔者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公羊传》的作者认为:为什么先说“霣”后说“石”呢?为什么陨石的记载精确到日而鹢鸟只精确到月呢?为什么陨石先说名词(石)后说数词,而鹢鸟则先说数词后说名词(鹢)呢?这都是有深意的。 这种穿凿附会的解释有时导致矛盾百出。所以南宋郑樵在《春秋考•自述》中宣布:“以《春秋》为褒贬者,乱《春秋》者也。”朱熹则明确指出《春秋》不过是鲁史而已,他说:“《春秋》大旨,其可见者: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夷狄,贵王贱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也。想孔子当时,只是要备二、三百年之事,故取史文写在这里,何尝云某事用某法,某事用某例邪?若欲推求一字之间,以为圣人褒善贬恶专在于是,窃恐不是圣人之意。”(《朱子五经语类•卷十七统论经义》) 向中国文化元典中“掺沙子”,将《易经》和鲁史《春秋》经学化,目是是树立儒家在意识形态上的权威,结果却使中国文化在相当程度上玄学化和神秘化了。有多少学者在《易经》的神明之德、《春秋》的微言大义中耗尽了自己的一生,又有多少中国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典籍因不符合儒家义理而被异端化,其中包括轻重之术这类关系国计民生的伟大学术! 是我们摆脱儒家系统化删除和改造的文化元典,回归西周王官学以及其历史继承者,集先秦诸子百家之大成的黄老学的时刻了。在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重新评价儒家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恢复中华文化的本原,还有相当多的工作要作——本文开篇所引那位学者的见解并不是孤立和偶然的! 注释: [1]黄开国、唐赤蓉:《诸子百家兴起的前奏:春秋时期的思想文化》,巴蜀书社,2004 年,第104~115 页。 (本文摘自翟玉忠《斯文在兹:中华文化的源与流》,该书由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3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