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西方学术概念和理论范式的垄断地位，极大损害了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界观察现实的能力。他们习惯于从西方概念出发，而不是从本土现实出发思考问题。

在政治制度的研究中，西方“民主”观念几乎垄断了国人的大脑，而对于中国持续数千年的选举制度，除了专业历史学者，鲜有人关注。

即使历史学家，对中国本土选举制度的理解也在很大程度上模式化了。其演化路径大体如是：西周的世袭制、两汉的察举制、唐宋以后的科举制，当然最后都以西方现代民主制为归宿。

且不说这种以西方为“历史终结”和“历史目的”的论调如何狭隘，从历史研究的角度，上述对中国选举制度的概括也问题多多，并没有把握中国贤能政治的特征。

先说西周的世袭制。西周只是在天子、诸侯国世袭，其他官员都不是世袭的。理论上，天子、诸侯的嫡长子世袭也是因为他们能够效法先辈的贤能。《仪礼·士冠礼》记云：“继世以立诸侯，象贤也。”东汉郑玄注：“象，法也。为子孙能法先祖之贤，故使之继世也。”

假如一国诸侯不能治理好国家，也会被削地削爵，甚至会被征讨消灭，这在《礼记·王制》中有详细的规定，史籍中也有明确记载。所以《礼记·王制》总结说：诸侯的世子可以世袭继承国家，但大夫的儿子不能世袭。有德者才能任命为大夫，有功者才能授予爵位。“诸侯世子世国，大夫不世爵。使以德，爵以功。”汉以前普遍反对卿大夫的职位世袭。《春秋公羊传·隐公三年》明确指出：“世卿，非礼也。”东汉何休注：“礼，公卿大夫、士皆选贤而用之。卿大夫任重职大，不当世。”

金文材料证实西周没有欧洲中世纪那样普遍的、基于血缘的世袭制，它表现出明显的根据个人功绩升降的贤能政治特征。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李峰教授基于金文材料得出结论：“（西周）政府官员晋升中已发展出某些程序，在此过程中，年轻官员首先被任命为资深长官的助手，经过若干年的服务后再被提升到一个正职职位。这说明西周政府中确实存在仕途发展的轨道。在一个允许晋升的政府体系中，官员的个人优点、成绩是获得晋升机会的重要因素，而且沿着官僚阶梯向上发展多取决于个人努力。”【1】

至于唐宋科举制的兴起，也经历了复杂的过程。北宋时代，落后的、基于血缘的恩荫制度仍占据着重要地位。恩荫入仕又称为任子、门荫、荫补、世赏，主要指凭借先辈的功劳使子孙后辈在入学、入仕等方面享受特殊待遇。宋代恩荫泛滥，其范围除了本宗五服之亲、外姓亲属，甚至还包括门客、故吏、医生、仆从等。据赵恺先生统计：宋代平均每年以各种恩荫补官者超过500人，远超过平均每年由科举入仕者。【2】

大量竹简资料告诉我们，支撑秦汉盛世的选举制度的不是察举，而是功劳制度（亦有学者称其为“功次制度”，笔者曾称其为“社会功勋制”），这是中国贤能政治的主要选举形式。它根据一个人对社会贡献的大小（功次）选贤任能、实现官职的升降，具有法治化、专业化和数字化三大特点。

功令是汉代的选举法规。兹根据2023年初上市的《张家山汉墓竹简[三三六号墓]》一书公布的《功令》，将以上三个特点分述如下。其中语译和原文参考了“张家山三三六号墓汉简读书班”的《张家山三三六号墓〈功令〉译注稿》上下篇。分别载于《中国古代法律文献研究》第十九辑（中西书局2024年11月版），《中国古代法律文献研究》第二十辑（中西书局2025年6月出版）。

1.功劳制度是一种法治化的选举制度

先贤重视无为而治——依照法律法规，而非统治者的个人喜好治理国家。《韩非子·有度》明确指出，英明的君主依法来选拔人才，而不是凭自己的主观好恶来选拔；依法来衡量功劳的大小，而不是靠自己的主观臆测。这样就能做到：有才能的人不被埋没，败坏事情的人无法文过饰非，徒有虚名的人不被提拔任用，被中伤诽谤的人不会被降职或罢免。“明主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能者不可弊，败者不可饰，誉者不能进，非者弗能退。”

功劳制度将官员选举建基于法律条文之上，是一种法治化的选举制度，真正做到了依法黜陟。张家山三三六号墓汉简读书班写道：“《功令》是以各级官吏的迁转与任用规定为主体的政令文集，而官吏迁转与任用主要的依据就是功劳制度。”【3】“汉代官吏选任与升迁，在察举、征召和任子等制度外，积累功劳是更为普遍的方式。以功次升迁制度之考察，学者论述已详，不赘。‘功劳制’中‘功’和‘劳’的折算关系，论者均推测一功等于四岁劳，也明确见于《功令》规定。从《功令》简一二、一三来看，担任行政官吏和从军皆可以任职时长积劳成功，战场杀敌和抓捕俘虏可折算为功，从军授爵也可折算为功。”【4】

汉初，法律对哪些人不得担任政府官员有明确的规定，若官吏违反这些规定，要根据具体情况受到相应的法律惩罚。这里，不仅任职资格有法律规定，违反任职资格法令的行为亦有明确惩罚措施。简文第三十八：曾经犯有耐罪以上的；官吏因不廉洁、不平端、上报功劳不实而被免职的；以及因治狱犯有故纵罪、不直罪、因盗受贿罪而处以赎罪以下的，已论罪，又被免职的；凡因上述情况坐罪以及审判未结束而遇到大赦的；成为赘婿的，以上人员均不得仕宦、为吏。违反规定的，剥夺爵位成为士伍。官吏知晓上述情形而任命上述人员为官的，按同等罪罚论处；不知晓实情的，罚金四两。（原文：尝有罪耐以上；吏不廉、不平端、上功劳不以实而免；及鞫狱故纵、不直、盗受赇罪赎以下，已论，又免之；诸坐此及其狱未决而赦；入赘婿，皆毋得宦、为吏。犯令者，夺爵为士伍。吏知而除，与同罪；弗知，罚金四两。）

如果官员不能实事求是地说明被选举人的能力，也要承担连带责任。简文第十三：按功次选用而能力无法胜任的，相国、御史大夫从同级别官吏中按功次选择递补。官吏不据实署明能力的，夺去爵位一级。（原文：功次当用而能不宜其官者，相国、御史择同秩功次。吏署能不以实，夺爵一级。）

2.官职首先是一种治国理政的专业

在中国的政治理念中，官职首先是一种专业，且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专业，所以不可能产生西方那样的民选制度，无论是现代的投票选举还是古希腊时代的抽签选举，因为它们不能保证官员的专业性。

除了对一般官员的道德（贤）、能力（能）要求，一些特殊职位还有特殊的法律规定，比如对于郡治狱卒史和廷尉史的选拔。此类职务与审判定罪关系密切，除了一般为吏的技能外，还要有专业技能，所以其选举过程更为复杂、严格。简文第十一：属、尉佐、有秩、斗食啬夫、狱史、令史有三年以上治狱经验，且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下、三十岁以上的，若想要经考试任二千石官治狱属吏的，由县道官派遣他们到廷尉，廷尉用大狱、狱计、奏谳及与罪刑相关的律令等进行测试；并以廷尉史、郡治狱卒史员额为基准，采取十比二的标准选拔优异者，上报御史大夫，递补郡国二千石官的治狱卒史；廷史有缺，从治狱卒史考核上等的人员中选择递补。（原文：属、尉佐、有秩、斗食啬夫、狱史、令史当治狱三岁以上，年四十五以下至三十，欲试二千石官，县道官遣诣廷，廷以大狱、狱计、奏谳、律令有罪名者试之；并以廷史、郡治狱卒史员率十人而取试高者二人，上御史，以补郡二千石官治狱卒史；廷史缺，以治狱卒史上第补。）

对某些要求特殊技艺的官员的任命，则可放宽选举条件。比如制作皇陵器物的东园大匠，可自行选择官属佐史习知相关事务者迁补，无须限定爵位。令史符合规定想要补任东园大匠、秘府斗食啬夫的，也准许除拜。（简文五十六：东园大匠、秘府斗食啬夫缺，得自择除官佐史习事者补，毋以爵次。令史应令欲补，亦得除。）

3.秦汉已实现官员进退的数字化管理

顾名思义，功劳制度是根据功和劳的数量多少依次升迁的选举制度。劳，指日常考勤业绩，按月、年计算。偏重于对官吏忠诚的数字化；功，指军事方面的贡献，多以斩首、捕虏数量计算，偏重于个人能力的数字化。功劳制度实现了个人贤、能的统一与量化。

据《功令》简一，劳四岁可以折算为一功：佐史以上级别的官吏，各自以实际工作时间自行申报劳绩。劳绩日满一岁为中劳，中劳四岁折算为一功。从军劳绩二岁，亦可折算为一功。斩获首级二枚，或捕获俘虏二人，各可计为一功。按军功劳授爵者，二级爵位可折算为半功。（原文：吏自佐史以上，各以定视事日自占劳。劳盈岁为中劳，中劳四岁为一功。从军劳二岁亦为一功；身斩首二级、若捕虏二人各为一功。军论之爵，二级为半功。）

现实行政过程中，功劳的计算十分复杂。比如简八十九，对于负责皇家膳食诸官有赐劳规定：视事满一年的，赐劳六个月。不满一年的，按视事日数赐劳。这可能是出于上述诸官事务繁剧且特殊。再比如对马苑官员的管理。苑中现有马六百匹以上，啬夫秩级为有秩；不超过六百匹的，啬夫秩级为斗食。超过千匹，啬夫秩级为有秩乘车。分别以现存马数，按苑长官秩级考课，连续三年岁比为最，升迁一等；连续三年排名为殿，免官。对苑的考课参照每岁对工官的考课。（简六十：苑现马六百匹以上，啬夫有秩；不盈六百匹，斗食，如故。过千匹，啬夫有秩乘车。各以现马数案苑秩课，三岁比最，迁一等；三岁比殿，免之。比岁工课。）

数字化管理保证了行政的精确性和严肃性。对于上报功劳不实，也按量惩罚。简六十一规定：上报功劳不如实，虚报六个月以上或半功以上，即便事在丙申赦前而以丙申赦后发觉，都不得宦皇帝、为吏。犯令者本人夺爵为士伍，明知其不以实而除拜者与犯令者同罪，不知而除拜者，罚金四两。（原文：上功劳不以实六月及半功以上，虽在赦前而以丙申赦后得，皆毋得宦、为吏。犯令者夺爵为士伍，知而除与同罪，弗知，罚金四两。）

出土于湖北江陵的张家山三三六号汉墓竹简，抄写年代为汉文帝二年至七年（前178—前173年）。两千多年前，中国就实现了选举过程的法治化、专业化、数字化，从制度上保障了官员“又红又专”、政治道德与行政能力的统一，这不能不说是人类政治史上的奇迹！直到21世纪，西方民主制度仍牢牢处于资本的掌控之下，政治忠诚是主要选举标准，政治能力则在民主视野之外，以至于毫无政治经验的演员和富商都可以当选国家元首。

今天，我们有必要抛弃西式民主参照系，系统研究中国持续数千年的官员选举成败经验，取其精华——为人类政治文明探索一种超越选举民主的新形态。

注释：

【1】[美]李峰：《西周的政体：中国早期的官僚制度和国家》，吴敏娜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版，第230页。

【2】赵恺：《中国古代官员达到什么品级，才能荫袭后代？》，网址：https://www.163.com/dy/article/IGPKBSCL0541UI0K.html。

【3】《张家山三三六号墓〈功令〉译注稿》上，载《中国古代法律文献研究》第十九辑，中西书局2024年11月版，第2页。

【4】《张家山三三六号墓〈功令〉译注稿》上，载《中国古代法律文献研究》第十九辑，中西书局2024年11月版，第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