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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鹏:列宁主义——布尔什维克赢得十月革命和内战的根本原因 
作者:[李晓鹏] 来源:[公众号“李晓鹏博士”2026-03-27] 2026-05-13

(本文是“斯大林与苏联史”的第四章第八节,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深度分析章节,共有一万两千字,深度介绍了列宁主义对马克思主义的发展,以及它为何能在十月革命和内战中指导布尔什维克党当战胜国内国外的各种敌人,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长期存在的马克思主义国家。是对本公众号合集“斯大林与苏联史”前四章的一个理论总结)

全文目录:

1)从自发到自觉:底层革命的意识形态演进   

2)列宁用“阶级斗争范式”解释资本主义全球殖民体系   

3)作为“半列强半殖民地”的俄国

4)列宁将农民定义为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同盟军  

5)列宁明确了无产阶级政党领导革命的实现路径  

6)布尔什维克的对手们:内战其他政治势力分析

布尔什维克能够赢得内战,一个关键原因在于他们始终控制着俄国欧洲部分的工业与交通核心地带——从彼得格勒、莫斯科,经伏尔加河流域的察里津直至巴库的工业走廊。彼得格勒是重工业与造船中心,莫斯科是轻工业中心,察里津是石油运输与粮食集散枢纽,而巴库则是俄国最主要的石油能源产区。这一地区集中了全国最重要的工业能力、铁路与水路网络,其周边的伏尔加河黑土区又是主要的粮食产地。

相比之下,布尔什维克的敌人——高尔察克与邓尼金——分别据守资源匮乏的西伯利亚和南俄草原,后者虽有顿河哥萨克骑兵支持,却缺乏重工业与铁路支撑,难以与布尔什维克的中部工业区相抗衡。社会革命党的安东诺夫起义和无政府主义的马赫诺“黑旗军”,在正规化的红军面前也完全不堪一击。

不过,如果仅停留在这个层面,我们对历史的认识就还未能达到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者应该达到的深度。

布尔什维克的胜利,可以看成是工业对农业、城市对农村的一次胜利。占据核心城市、拥有强大工业能力的一方,取得了胜利,这是事实,看起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们要知道,临时政府也曾经控制了从彼得格勒到巴库的工业中轴,沙皇政权就更是如此,并不是控制了工业化大城市的政权就一定能取得胜利。

布尔什维克能够巩固十月革命成果,击败来自国内国外的众多敌对势力的围攻,建立稳固的苏俄政权,其核心优势,是其超强的意识形态能力及其与俄国工业化特征的结合。

1)从自发到自觉:底层革命的意识形态演进

十月革命(以及随之而来的保卫革命成果的战争),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在一套高度抽象化和系统化的意识形态理论指导下完成的革命。

我们回顾一下人类有可靠史料记载的底层革命史。最早获得成功的底层革命,是中国的秦末农民起义,出身农民的刘邦建立了汉朝。此后,西汉、唐朝、明朝这三个强大的大一统王朝的建立,都来自于农民革命的推动。但所有这些成功、半成功的革命,以及中国古代史上无数失败了的农民起义,都缺乏系统的意识形态支持。无论英雄人物还是普通战士,都是基于朴素的、自发的对公平正义的认识来组织或参与革命,还时常混杂着一些宗教迷信思想。

到了近代,随着印刷术的发明等诸多因素,知识普及速度快速提高,愿意为被统治阶级服务的思想家不断涌现,在革命之前先进行“意识形态准备”逐渐成为常态。典型的如法国大革命。在革命之前,法国先经历了一轮“启蒙运动”,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等思想家的个人自由、三权分立、人民主权等学说被创造出来,成为革命关键的思想驱动力。有了自觉的革命意识形态支撑,大量的人群可以在短时间内团结起来统一行动,革命浪潮变得更为猛烈。

但是,启蒙运动思想家们的思想流派繁多,系统性不高,法国大革命的组织发动也相当混乱。不同派系的倾轧,给野心家创造了机会,最后由军事独裁者拿破仑终结了革命——当然,启蒙运动思想家们提出的诸多目标——主权在民原则的确立、封建等级制度的废除、法律面前的形式平等、私有财产权的保障以及国家治理的理性化与统一化等——还是借助革命的力量实现了。

跟启蒙运动思想相比,马克思主义要更系统且深刻的多。它从“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这种最基础的哲学观念开始,形成辩证唯物论这个基本的世界观、方法论;然后,结合以“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论”为核心的政治经济学原理,构建了一整套看待人类历史发展的历史唯物主义思想体系,把人类从原始社会一直到工业革命以来的全部历史都纳入了其理论解释的范围。所有这一切,都被用于论证无产阶级革命的合理性。

马克思主义的诞生,把人类底层革命带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

2)列宁用“阶级斗争范式”解释资本主义全球殖民体系

列宁在政治经济学层面对马克思主义做了完善补充,重点解释了金融垄断阶段的资本主义发展特征。

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1916)中,列宁提出了“帝国主义理论”,通过这个理论,他成功的运用马克思开创的“阶级斗争分析范式”解释了帝国主义时代宗主国与殖民地的关系。

在马克思那里,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是:

“剩余价值压榨 → 分配不公(资本拿的太多而劳动者拿的太少)→ 生产过剩(劳动者消费能力增速低于生产增速)与利润率下降(资本积累速度超过生产增速)。”

列宁认为,当资本主义发展到垄断资本主义阶段时,这个矛盾无法在宗主国内部解决。于是,金融资本与垄断资本结合,形成强大的跨国垄断集团;为了继续追逐超额利润,它们必须把资本输出到海外殖民地;殖民地成为廉价原料产地、市场和投资场所。这意味着:“资本劳动”的矛盾从宗主国内部外溢到了殖民地。

列宁把殖民体系解释为一种新的阶级分工:

这就是列宁提出的寄生性资本主义概念:帝国主义国家通过掠夺殖民地剩余价值,暂时缓解了国内阶级矛盾。

因此,帝国主义世界体系内部存在两种对立:第一种,宗主国内部的阶级对立(资本家 vs 工人);第二种,国际体系层面的对立(帝国主义国家 vs 被压迫民族)。

列宁还提出了一个非常精细的机制——“殖民地红利理论”:帝国主义国家通过殖民地的超额利润,向国内无产阶级让渡部分利益(高工资、社会保障等),从而形成一个“工人贵族”阶层,使国内工人运动软化。这意味着:宗主国工人阶级被部分“收买”,与帝国主义资产阶级形成妥协。宗主国工人阶级的高工资、高福利中,也包含着殖民地人民的血汗。革命的真正主力不再是欧洲工人,而是被压迫民族。

这样,列宁就将马克思的“阶级斗争范式”的解释范围,从西欧国家(也就是宗主国)内部扩展到了全球国际体系(也就是整个资本主义殖民体系)。

列宁把国际革命定义为“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 + 无产阶级革命”的结合。殖民地的民族解放运动,就是对无产阶级革命最大的支持;反过来也是一样。因此,无产阶级革命取得胜利的国家,也应该支持殖民地的民族解放运动。

列宁通过这个理论,否定了“第二国际正统派(如考茨基)”长期以来的观点:革命会首先在资本主义最发达的国家爆发,因为那里的无产阶级最壮大、资本主义矛盾最尖锐。

在列宁主义视角下,无产阶级革命更可能在欠发达国家爆发,因为这里的劳动者遭受着本国统治阶级和外国殖民资本的双重压迫、传统封建主义与外来资本主义的双重压迫,生活比发达国家的“工人贵族”更加悲惨、革命要求更为强烈。

这在后来布尔什维克主导建立的共产国际(第三国际)的策略中体现得非常明显,即大力支持中国、印度、越南等国家的民族解放运动和底层革命。来自苏联和共产国际的支持,也成为中国革命成功的关键因素。

3)作为“半列强半殖民地”的俄国

“殖民红利”和“工人贵族”理论由列宁——一个俄罗斯思想家提出——有其必然性。

欧洲老牌帝国主义国家的思想家提不出来,因为他们不熟悉殖民地工人农民的生活,不会觉得本国工人享受了“殖民红利”。殖民地的思想家们有可能提出来,但必然会晚于列宁,因为马克思主义的传播速度没那么快。

俄国在彼得大帝改革以后迅速崛起为欧洲列强之一,但这个自上而下的改革很不彻底,其社会结构长期带有强烈的封建特征。工业革命首先在英国爆发,随后传播到法国、德国。俄国是一战前最后一批实现工业化的国家。彼得大帝的改革开启了学习西欧的工业化进程,这种现代化主要限于城市和军事领域,农村依旧保持传统封建关系。1861年的农奴制改革,名义上把封建地主的大部分土地分给了农民,却要求支付高额“赎买金”。为了支付赎买金,多数农民背上了沉重的高利息债务(还款周期长达49年),大量农民破产成为贫农、佃农。同时,封建地主还继续占有大约四分之一的耕地,并保留了大量封建特权。

受此影响,俄国工业化、城市化程度长期偏低。1913年,俄国工业产值占国民生产总值约30%,而英国为48%、德国为44%。俄国城市人口仅15%18%,明显低于西欧国家的50%以上。

从经济结构上看,俄国是典型的“半工业化、半封建”结构。

俄国的这个“半工业化”同时还是一种“外来资本殖民式工业化”,它的重工业基本依赖外国投资。外国资本在俄国工业投资中占比接近40%;其中英法资本占全部外资的四分之三,在重工业中的比例更高。前面讲过,巴库的石油工业基本就控制在瑞典的诺贝尔家族和起源于德国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手中。在顿巴斯煤矿区,外资股份约占60%。列宁本人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引用过类似数据:“在俄国的股份公司中,外国资本的比重已占到总资本的一半以上。”

有些重工业比如造船、火炮等名义上是本国资本控制,实际上还是从外国政府或银行贷款来的资金。核心技术、关键零部件也都要依赖老牌工业强国。一战前的俄罗斯,已经能自己制造战列舰,但制造战列舰所需的各种装备,则几乎完全依赖进口。

总之,老牌殖民帝国依靠投资、贷款、技术、高端产业链等方式,每年从俄国吸走了大部分重工业利润。相比之下,莫斯科地区的轻工业,民族资本还有一定的独立性,但力量非常弱小。

从资本流动的视角来看,俄国实际上成了英法资本的“经济殖民地”。它这个列强名不符实,带有很强的英法资本附庸的角色。

《联共(布)简明党史教程》中对此分析说:

“虽然俄国当时在工业方面已有若干进步,但它同西欧相比仍然是个落后的国家,并且是个依赖于外国资本家的国家。当时俄国还不能生产机器和机床,它们都是从国外进口。当时俄国还没有汽车工业,还没有化学工业,还不能生产矿质肥料。在武器制造方面,俄国也比其他资本主义国家落后。

……

“俄国经济落后的直接结果,就是俄国资本主义和沙皇制度本身都依赖于西欧资本主义。

“这表现于俄国国民经济中如煤炭、石油、电器工业和冶金业等最重要的部门都操在外资手中,沙俄所用的机器和设备几乎全部要从国外输入。

“这表现于重利盘剥的外债,沙皇政府每年要从人民身上榨取几万万卢布来交付外债的利息。”

外资依附的半工业化使俄国在形式上属于帝国主义阵营,却在实质上承担了被剥削的角色。经济依附与社会落后并存,国内阶级矛盾与国际结构矛盾叠加,俄国人民需要承受本国统治阶级和外国资本双重剥削。也正因此,列宁指出,俄国是“帝国主义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俄国无产阶级主导的革命可能先于西欧爆发并取得成功。

列宁“帝国主义理论”的诞生,其经济社会基础,就是一战前俄国的这种“半工业化、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现实政治经济状况(以及俄国靠近西欧、与西欧经济文化交流密切,利于马克思主义传入的地缘特点)。已经完全工业化的西欧列强和尚未工业化、地理上远离西欧的殖民地,都不大可能早于俄国思想家提出这样的思想。

第一次世界大战极大的强化了俄国作为英法资本“经济殖民地”的角色。

战争爆发后,俄国工业基础薄弱、财政体系脆弱,不得不依靠英法的贷款和军事援助维持战争。19141917年间,英法对俄国提供的政府贷款总额约33亿卢布,占俄国战争开支的近三分之一。同期,俄国对外债务总额从82亿卢布飙升至约190亿卢布,几乎翻了一倍半。

资金依附的背后是经济控制的深化。到1916年,外国资本在俄国股份公司中所占份额已超过45%,在重工业领域达到近70%。法资银行通过圣彼得堡国际银行和俄法商业银行几乎垄断了国家的外汇结算与军火采购。俄国财政部的外债利息支付中,英法投资者占比超过80%,俄国每年支付的外债利息支出已接近全部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俄国的财政体系在形式上是独立的,但实际上其预算安排与货币政策已受到伦敦与巴黎金融市场的直接约束。

战争刺激了军事工业的扩张,但这部分增长主要由英法资本供应的设备和信贷支撑,利润大量外流。在此过程中,军工企业、金融服务业的利润暴增,俄国上层统治精英们不仅感受不到战争带来的痛苦,反而跟着外国资本一起发财致富,实际上成了外国资本在俄国的代理人,通俗点说,就是买办。首都彼得堡的贵族府邸利里,夜夜笙歌,典型的一派“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末世景象。

与此同时,国内物价在19141917年间上涨近四倍,卢布贬值超过60%,而工农业产出下降三分之一。

外国资本及其国内代理人发的“战争财”,最终是由俄国工人农民承担了。

表面上,俄国作为协约国之一参与帝国主义战争,实质上却被锁定在英法金融资本的债务链条之中。即使取得胜利,俄国从战争中获得的也将只是一根债务锁链,俄国人民将在战后长期为巨额外债支付本息——这正是帝国主义体系内部“金融殖民”机制的典型体现。

俄国在一战中这种“同盟者—附庸国”的二重身份,正是列宁所说“帝国主义体系内部的剥削等级化”的现实体现。工人农民受着多重压迫,生活苦不堪言。

“二月革命”是资产阶级革命,沙皇被推翻了,但独立的民族资产阶级非常弱小,所谓的“资产阶级”,更多的是带有买办性质的“金融-大工业”资产阶级。杜马选举出来的临时政府,主要成员多出身于受过高等教育的自由派精英阶层,律师和“公共事务活动家”占有了大多数,他们中很多人把社会主义”挂在嘴边,却长期浪迹于“上流社会”,与大资产阶级过从甚密,其个人经济利益和社会声望都要仰仗金融与大工业资产阶级的支持。因此,临时政府才会在局面极为困难的情况下,仍然决定继续向外国资本支付利润和利息,并继续参与战争——因为它所代表的利益集团感受不到战争的痛苦,反而从中获利。人民遭受的多重压迫没有因为革命成功而减轻。

十月革命胜利后,布尔什维克政府宣布,坚决退出帝国主义争霸战,拒绝偿还沙皇时期和临时政府的一切外债,并将外国资本在俄国的企业收归国有,实现金融和工业国有化,彻底消灭了依附于英法帝国主义的“金融-大工业”资产阶级利益集团。这一举措标志着俄国从帝国主义的金融控制中脱身,结束了“经济殖民地”的地位,重新掌握了财政经济主权。

4)列宁将农民定义为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同盟军

列宁将俄国视为“帝国主义统治链条的薄弱环节”,立刻就会面临一个新的理论难题——俄国“半工业化”、“外资殖民型工业化”条件下诞生的无产阶级数量很少,重工业也集中在少数几个大城市(尤其是彼得格勒和巴库)。俄国在一战前大约仅有250万工人。仅仅依靠这股力量,在一个人口过亿的国家来推翻旧政权、建立新政权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列宁在提出“帝国主义理论”的同时,不仅将“阶级斗争范式”的解释范围从西欧扩展到了全球殖民体系,还把它从城市扩展到了农村,从工业扩展到了农业,将农民纳入了无产阶级革命同盟军的范围。

马克思认为,农民是分散的、小私有者的阶层,没有组织性与阶级意识,不可能成为社会主义革命力量。他在《路易波拿巴的五月十八日》中说:

“小农人数众多,他们的生活条件相同,但是彼此间并没有发生多种多样的关系。他们的生产方式不是使他们互相交往,而是使他们互相隔离……一个小块土地,一个农民和一个家庭;旁边是另一小块土地,另一个农民和另一个家庭。一批这样的单位就形成一个村子;一批这样的村子就形成一个省。这样,法国国民的一大群众,便是由一些同名数简单相加形成的,恰像一袋马铃薯是由袋中的一个个马铃薯所集成的那样。

……在各个小农彼此间只有在地域上存在相似的联系,他们利益的同一性并没有使他们彼此间形成共同的联系,形成全国性的联系,形成政治组织,就这一点而言,他们又不是一个阶级。因此,他们不能以自己的名义来保护自己的阶级利益……他们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他们的代表一定要同时是他们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们上面的权威……归根到底,小农的政治影响表现为行政权支配社会。”

他又在《法兰西阶级斗争》中明确的说:

“小农阶级是保守的而不是革命的;他们向往过去,而不是未来。”

在《共产党宣言》中,他也说:

“下层中产阶级——小工厂主、小商人、手工业者和农民——都同资产阶级作斗争,为的是保全自己作为中产阶级一部分的地位……他们不是革命的,而是保守的。”

这些论断表明了马克思本人对农民农村问题认识存在一定局限性。作为一个处在全球工业中心的思想家,他对农民的了解不够深入。当然,这对分析工业化国家的阶级斗争形势不算是很大的问题。

列宁所面对的俄国现实与欧洲差异巨大:20世纪初,俄国80%以上人口是农民;工人阶级虽有高度政治觉悟,但数量极少。革命如果不争取农民,就注定无法推翻沙皇政权。

因此,列宁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

一个以农民为主体的落后国家,能否成功

发动无产阶级革命?

他的回答是:能,但需要重新定义农民的阶级属性。

列宁在1899年出版的《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中,对俄国农村做了系统的社会经济分析。他发现农村并非马克思所说的那种“均质小生产者社会”,而是已经分化为不同阶层:

列宁认为,贫农虽然不是产业工人,但在生产关系上已经与无产阶级共享被剥削地位。、

运用“阶级分析法”,列宁指出,贫农与无产阶级利益一致,应成为革命同盟军;富农是农村资产阶级,必须打击;中农摇摆,可以争取中立。

——列宁所说的“富农”,并非中文语境意义中的“富裕农民”,而是拥有较多土地或大量资本,通过高利贷、贸易活动、工具与房屋租赁、经营农业企业等资本主义方式来获利的群体。所以,要在中文语境中正确理解沙俄时代的“富农”,更接近的翻译是“小地主”或“农业资本家”,也即通过市场化交易获得大量资金、工具、牲畜、厂房等其他资产的农村富裕人群。而那些依靠封建特权获得土地“地主”,在中文语境中可称之为“封建地主”。封建地主在1861年农奴制改革以前,掌握了几乎全部农村土地,并对土地上的农奴拥有人身控制权。这些权利来自于沙皇的册封,可以世袭。1861年以后,通过“赎买”的方式,农奴们获得了大约四分之三的土地,变成自由农民。这些自由农民经过数十年的分化,少部分人变成了“富农”,即自由地主。很大部分农民则失去土地,变成租种富农土地的贫农。这个过程,跟近代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诞生类似。

列宁在理论上指出,俄国的资本主义发展并非只在城市发生,而是渗透进农业部门。农村的阶级分化、土地集中、雇佣劳动增长,本质上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农村化。这样一来,农民问题也就不再是社会边缘问题,而是资本主义矛盾的组成部分。农村阶级关系被纳入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的结构之中,这就让农村成为阶级斗争的“第二战场”。布尔什维克应该寻找贫农的支持,联合中农,与富农和地主做斗争。

从这个角度看,列宁在马克思政治经济学上的两大理论创新——帝国主义理论与工农联盟理论——实际上是同一分析框架的两个方向:前者把阶级斗争扩展到国际体系,后者把阶级斗争深化到非工业领域。

列宁所作的这两个理论扩展,为发动俄国无产阶级革命奠定了政治经济学上的理论基础。后来,毛泽东在此基础上又发展出了“农村包围城市”的中国革命道路理论,为中国革命的成功指明了道路。

5)列宁明确了无产阶级政党领导革命的实现路径

除了政治经济学方面的理论突破,列宁还在无产阶级革命的实施路径上作了重大创新。

马克思认为,革命是社会经济矛盾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结果,工人阶级的觉悟会随着资本主义矛盾加深而自然产生。换句话说,革命的发生是历史规律的产物。但革命具体如何发动,马克思没有给出具体的路径。

列宁认为,俄国工人阶级在沙皇体制下被分散、缺乏组织、教育水平低,很难“自发”地形成革命意识。他主张建立一个职业革命家组成的、集中统一的“无产阶级先锋队政党”,由其把社会主义意识灌输进工人运动,并在革命中发挥领导作用。俄国无产阶级政党应该是“革命党”,其主要职责是反政府的地下活动并伺机发动武装革命,而不是参与合法选举和组织罢工等合法斗争的“选举党”或“工会党”。

列宁的“职业革命家”理论极大地强化了马克思主义的政治操作性,使其从一种社会分析理论变成了一种革命实践路线。同时,也奠定了后来“党领导一切”的社会主义国家政治原则。

在国家理论上,马克思设想“无产阶级专政”是过渡阶段,工人阶级掌权后国家将逐渐“自行消亡”。他以巴黎公社为范例,强调直接民主、选举代表可随时罢免等原则。在《国家与革命》中,列宁对这一思想做了修正。他强调摧毁旧的资产阶级国家机器以后,要建立新的无产阶级专政国家。除了实现生产资料公有制以外,新国家必须在无产阶级政党领导下,保留军队和秘密警察等国家暴力工具,以镇压反革命势力。

后来的实践证明,这条路径是一条现实可行的道路,它为“无产阶级专政”从理论转向大规模实践指明了方向。

有了列宁主义以后,马克思主义作为一个意识形态,其完备程度再创新高:既有底层哲学基础,又有政治经济学原理支撑,不仅能解释工业化社会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对立,还能解释整个世界殖民体系中各种阶级的对立与合作关系。不仅提出了建设理想社会的目标,还提出了建设理想社会的具体实施路径。

根据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中文版全集的页码做一个字数上的粗略估计,马克思和恩格斯正式出版的文字大约有2000万字,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写的文章总字数也超过了1000万字。仅以此三人的工作量来计,论述这套意识形态的文字就在3000万字左右。那个时代及其之前历史上的各种重大事件,几乎都被用这套理论来解释了一遍。

而这一切,都是在十月革命之前就出现的。所以说,十月革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一套高度抽象的、系统的、全面的意识形态理论指导下爆发的底层革命。它是先有意识形态准备,再建设革命的组织(布尔什维克党),最后才是革命活动的大爆发。对比中国古代的农民起义,这个顺序就是相反的:先有革命的爆发,在革命战争中形成比较完善的革命组织;当革命队伍大到一定规模、占据较大的地盘之后,才有时间考虑吸收知识精英来搞(相当粗糙)的意识形态建设,以论证新政权的合法性。古代农民起义的领袖,一般自己就是底层农民,没有多少文化;而近代底层革命的领袖,则几乎都是知识分子(既有列宁这种来自贵族家庭的知识分子,也有斯大林这种来自底层但机缘巧合接受了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

不能说马列主义是绝对真理,但它确实清晰明了、实事求是的道出了它所处时代大多数人类悲惨命运的根源。这个既客观又系统的意识形态体系威力巨大。它把革命所需要的各种资源强有力的凝聚起来,让革命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快速的增长。革命队伍并不是“同质的人”按照“同样的关系”组成的,而是由各种各样的人才按照许多不同的机制来协作,既有从事理论研究的知识精英,也需要行政人才、军事人才、经济人才等各种实践人才,还需要把来自不同地域、不同行业、不同民族甚至不同语言的数量众多的底层工人、农民团结起来组成军队,需要隐蔽的情报队伍和覆盖范围极广的基层组织,要让公有化的企业、公路铁路等基础设施体系继续保持高效运转等等。革命的意识形态,就是革命队伍共同的语言,它让队伍内部彼此协作,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乃至牺牲。在这套意识形态体系指导下形成的队伍,在一支纪律高度统一的中坚力量——列宁式政党——的领导下,其战斗力相当惊人。这对各种松散的各种政治军事组织,是一种“降维打击”。

6)布尔什维克的对手们:内战其他政治势力分析

反观布尔什维克的对手们,在这方面就要弱的多了。

首先看白卫军。从阶级的角度看,白卫军代表了被没收资产的地主、资产阶级和外国资本家的利益。它公开打出的意识形态旗号,则不过是“反共”和“爱国”。“反共”对底层士兵没有任何吸引力。所谓“爱国”,也就是宣传大俄罗斯民族主义,指责布尔什维克签署卖国条约出卖了俄国的领土,试图恢复帝俄的荣光。而这也不过是个口号,背后没有深刻和系统的理论支持。恢复帝俄荣光这样的目标也距离普通俄国人的生活太远,吸引力和说服力都极其有限。邓尼金与哥萨克的合作就是因为双方意识形态不合而破裂:哥萨克上层只想在顿河圈地独立,害怕红军侵犯其在顿河地区的封建特权;同时,他们也对邓尼金的大俄罗斯民族主义思想感到害怕。因此,只要红军不进入顿河哥萨克的地盘,他们就不愿为邓尼金提供太多支持。斯大林抓住了这个矛盾,绕过顿河地区攻打察里津,成功的将二者分化并各个击破。

白卫军领导层是一群旧军官,他们在沙俄腐化的旧体制下成长起来,习惯于军官特权,只懂得靠命令来指挥军队,不理解思想政治工作的意义和方法,整个群体的道德水平和纪律性也不可能与布党领导层相提并论。

——既没有强有力的意识形态支撑,也缺乏强有力的中坚力量整合,这就注定了,白卫军上下无法同心,而且是一支军纪败坏的军队。

内战时期,就出现这么一种情况:在很多布尔什维克控制的地区,虽然给农民分了土地,但相当多的农民并不太支持布尔什维克。因为“余粮征集制”太厉害,虽然得到了土地,但粮食大部分被布尔什维克派下来的“征粮队”收走了,剩下的都不够吃。农民们很反感城里来的“工人征粮队”,甚至会有暴力抗粮的行为。可是,一旦这个地方被白卫军控制,把布尔什维克赶走了,农民们就会迅速成为布尔什维克的坚定拥护者。因为“工人征粮队”是真的征粮,只征收粮食,不杀人、不放火、不拿其它东西、不强奸妇女。他们征收粮食的方式很严厉,甚至简单粗暴,那是因为,收不够粮食城里的家人就会挨饿、红军战士就会有更多人牺牲。而白军就不一样,他们军纪败坏、无恶不作,一路烧杀抢掠,不仅要粮食,还会拿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会草菅人命、奸淫妇女,稍有不从就杀人放火。他们要恢复地主的统治,把土地从农民手中拿走。抵抗征粮的农民发现,跟白军相比,布尔什维克的征粮队其实还不错。托洛茨基在《俄国内战史》中称这是一种“白军的自杀”。列宁在1921年的第十次代表大会上也讲:“农民说:你们(布尔什维克)来征粮;白军来则夺走一切。红军取粮,白军要命。”

其次看农民军。安东诺夫和马赫诺领导的农民军,都是在白卫军被消灭以后,才宣布与布尔什维克势不两立的。这两支军队的纪律固然不如红军,但比白卫军好得多,不会胡乱烧杀抢掠。

农民军与红军是冲突是一个悲剧。双方的血腥冲突原本的可以避免的。农民军的理想——在俄国搞“农村自治”——经不起残酷现实的考验。他们所信奉或宣扬的意识形态的资源组织能力,与马列主义相差的太远。马赫诺信奉“无政府主义”,还在十月革命后专程去莫斯科拜会过无政府主义的奠基人克鲁泡特金。社会革命党的理念也很接近无政府主义,但更为混杂,以至于无法称之为“主义”。

“无政府主义(实际上是小政府主义)”很能吸引那些喜欢自由散漫生活、又能依靠自有土地谋生的中上层农民。而自由散漫、无为而治本身就与建设一个纪律严明的政党、一个能调动各种资源投入战争的政权、一支纪律严明的正规军存在矛盾。

早期的马克思主义也有类似问题。马克思所构想的“无产阶级大民主”体制很难组建强有力的政权和军队来保卫革命成果。列宁通过《国家与革命》、《怎么办》等著作,已从理论上修正了这个缺陷。马赫诺的骑兵在乌克兰平原上来去如风,如同古代的侠士,但面对斯大林布下的天罗地网,终究难以逃脱。这里的“天罗地网”就是遍布各个村庄的布尔什维克基层组织所形成的信息和动员网络。

这些网络能够形成,列宁的理论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他研究了农村的阶级构成,发现了贫农可以成为无产阶级的同盟军。十月革命后,“贫农委员会”和乡村苏维埃在各地乡村迅速建立了起来。他提出了职业革命家政党领导一切的组织思想,将分散的基层组织置于党的统一领导之下;他论证了无产阶级专政国家的政权组织模式,让无产阶级政权集中所有资源组织正规军、投入战争顺理成章。

斯大林是列宁主义的忠实信徒,把这一套理论在实践中玩的炉火纯青,轻松搞定马赫诺。图哈切夫斯基不懂列宁主义,直接用毒气和集中营来对付农民军,依靠正规军的巨大优势蛮干,也取得了胜利,而这种优势追根溯源其实也来自于列宁主义。

无政府主义者们浪漫的政治理想,面对列宁式政党控制的正规军和基层组织网络,只能迅速的败下阵来。

至于布尔什维克更强大的敌人——帝国主义国家,他们虽然实力强大,但俄国革命尚未触动其核心利益。他们的干涉主要限于资金和武器的支援,只派出了少量部队为白军壮大声势。他们对白卫军恢复伟大的俄罗斯帝国这一目标并不感兴趣——一个四分五裂的俄国才更符合其国家利益。他们还不能预料到苏维埃政权会在未来十多年让俄国变得比沙俄时代更加强大,也就不愿意投入太多资源陷入到苏俄内战中去。他们要等到苏联工业化的烈火已经熊熊燃烧之后,才想起来培养法西斯政权去试图扑灭它。

此外,还有来自波兰和芬兰的干涉军。波兰和芬兰都曾被俄罗斯帝国征服,在一战后独立,又想趁乱从俄罗斯多占点土地,在帝国主义列强的支持下入侵俄国。他们的军队主要是民族主义,离开本民族传统聚集区以后,战斗力就会大幅度下降,退守本国则战斗力上升。这一点与哥萨克类似。他们在苏俄境内相当于外族和外国侵略军,军事纪律又与白卫军类似。

表:内战中的布尔什维克及其主要敌人的战斗力因素分析

在这个分析框架中,托洛茨基和斯大林的建军路线和具体军事战略战术之争,并不是影响战争胜负的核心因素。核心还是列宁主义的强大力量,以及俄国工人和贫农阶层受多重压迫的阶级斗争现实。正因为如此,布尔什维克仅用了较短的时间就战胜了国内外的敌人,巩固了红色政权。斯大林在红军建军路线方面的创新(具体内容见第三章、第四章“苏俄内战”部分),还没有经受足够的实战检验以完善和推广到全军,战争就结束了。托洛茨基建军路线的问题没有得到充分暴露,在战后得到了延续,“临时入伙”的旧军官群体在战后被保留下来成了红军中上层指挥员的骨干,这就为后来的图哈切夫斯基案和随之而来的军队“大清洗”埋下了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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