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为《公孙龙子·坚白论》全文。 同白马论一样,坚白论是公孙龙的著名论题之一。司马迁写《史记》时曾两次提到它,一是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二是在《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中:“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这样重复记载,足见公孙龙坚白论的学说在史上很有名。 全篇围绕前面四句话展开:“‘坚白石,三,可乎?’曰:‘不可。’曰:‘二,可乎?’曰:‘可。’”在此,公孙龙一反常识,指出坚、白、石一析为三不可,因为感官所感之实只有白石与坚石,不能坚、白、石三者共称。 王琯论本篇云:“一石之中涵坚与白,自常识视之,坚也,白也,合而成石,初无疑意。公孙则言白与石可合,以目察石,而能得白也。坚与石可合,手抚石而能得坚也。坚白石三者不可合,因目得其白,不得其坚,手得其坚,不得其白。目察手抚,前属视觉,后属触觉,共为二事,混而成一,则失其真。复次,以目察石,以手抚石,最初但有简单之感觉,不知为白为坚,继由神经传达于脑,经一度之默证,其得于目者始发生白之观念,得于手者发生坚之观念。此二观念复加联合,方能构成坚白相涵之全石。其事微忽迅速,常人之识,盖于坚白二念联成之后,浑言其全。公孙之论,系于坚白二念未合之初,析言其微。推本还原,义自了然。”(王琯:《公孙龙子悬解》,中华书局,2010年,第73页。) 公孙龙祖述墨学,不过论者多以为在坚白这一论题上,二者相反,公孙龙主“离坚白”,而墨家主“盈坚白”。事实上正是因为公孙龙认为“坚白,不相外也”,坚、白皆为石的内在特点,“自藏”于石,才反对坚、白、石三者共举,而同意坚与白相离,“坚与石”或者“白与石”两两共举。 《坚白论》原文是:“(客)曰:‘天下无白,不可以视石;天下无坚,不可以谓石。坚、白、石不相外,藏,三可乎?’(主) 曰:‘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 《墨子·经上》更抽象,只言“坚白”,而不言“石”。上面说:“(经)坚白,不相外也。(说)坚,异处,不相盈,相非,是相外也。”雷一东解释说:“坚和白不互相排斥——不能共处,不互相包容,互相对抗,就是互相排斥。”(参阅雷一东:《墨经校解》,齐鲁书社,2010年,第126页。)另外《经说上》还有“坚白之撄相尽”一语,也说坚和白能完全重合。 事实上公孙龙与《墨经》在关键问题的表述上有时近乎一致,何来二者互相背离之说。请看《墨子·经下》:“(经)于一,有知焉,有不知焉,说在存。(说)于石,一也,坚白,二也,而在石。故有知焉,有不知焉,可。” 此段《公孙龙子·坚白论》作:“(主)曰:‘于石,一也;坚白,二也,而在于石。故有知焉,有不知焉,见与不见相与藏。藏故,孰谓之不离?” “坚白论”促使我们对所谓中西结合的“伪学术”保持充分的警惕。比如有中国伦理,也有西方伦理,它们不能随意结合,凭空称作“中—西—伦理”。有学者动不动就将自由、平等、博爱和仁、义、礼、智、信放在一起,高谈阔论,欺世盗名。这就如同可以称“坚石”或“白石”,“坚白石”三者共举则不可。 今天,在人文学术的各个领域,在学贯中西的遮羞布下,“中西结合”这类骗人的把戏实在太多了,以至于成为学人普遍的研究方法——对于名实不副已经习以为常的中国学界来说,此篇有如当头棒喝! 原文: “坚、白、石,三,可乎?” 曰:“不可。” 曰:“二,可乎?” 曰:“可。” 曰:“何哉?” 曰:“无坚得白,其举[1]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2]” 曰:“得其所白,不可谓无白;得其所坚,不可谓无坚。而之石也,之于然[3]也,非三也[4]?” 曰:“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5]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者,无白也[6]。” 曰:“天下无白,不可以视石;天下无坚,不可以谓石。坚、白、石不相外[7],藏三,可乎[8]?” 曰:“有自藏[9]也,非藏而藏也[10]。” 曰:“其白也,其坚也,而石必得以相盈,其自藏奈何[11]?” 曰:“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离[12]。不见离,一、一不相盈,故离。离也者,藏也[13]。” 曰:“石之白,石之坚,见与不见二,与[14]三,若广修[15]而相盈也,其非举乎[16]?” 曰:“物白焉,不定[17]其所白;物坚焉,不定其所坚。不定者兼,恶乎其石也[18]?” 曰:“循[19]石,非彼无石;非石,无所取乎白,石不相离者,固乎然,其无已[20]。” 曰:“于石,一也;坚白,二也,而在于石。故有知焉,有不知焉;有见焉,有不见焉。故知与不知相与离,见与不见相与藏[21]。藏故,孰谓之不离[22]?” 曰:“目不能坚,手不能白。不可谓无坚,不可谓无白。其异任[23]也,其无以代[24]也。坚白域[25]于石,恶乎离[26]?”曰:“坚未与石为坚,而物兼[27]。未与物为坚,而坚必坚。其不坚石、物而坚。天下未有若坚,而坚藏[28]。白固不能自白,恶能白石物乎?若白者必白,则不白物而白焉。黄黑与之然。石其无有,恶取坚白石乎?故离也。离也者,因是[29]。力与知,果不若因是[30]。 且犹白,以[31]目、以火见,而火不见。则火与目不见而神见。神不见,而见离[32]。坚以手,而手以捶,是捶与手知而不知。而神与不知[33]。神乎,是之谓离焉。离也者天下故独而正。[34]” 注释: [1]举:称,言。 [2]此句旧注:“坚也、白也、石也,三物合体而不谓之三者,人目视石,但见石之白,而不见其坚,是举所见石与白二物,故曰无坚得白,其举也二矣;人手触石,但知石之坚,而不知其白,是举石与坚二物,故曰无白得坚,其举也二。” [3]之于然:之所以然。 [4]此句旧注:“‘之石’犹此石,坚白共体,不可谓之无坚白,既得其坚白不曰,非三而何?” [5]拊:用手摸。 [6]此句旧注:“坚非目之所见,故曰无坚,白非手之所知,故曰无白也。” [7]不相外:即下文的相盈,不互相排斥。 [8]此句旧注:“白者色也,寄一色则众色可知,天下无有众色之物而必因色乃色,故曰天下无白不可以视石也。坚者质也,寄一质则刚柔等质例皆可知,万物之质不同,而各称其所受,天下未有无质之物,而物必因质乃固。故曰天下无坚不可以谓石也。石者形也,举石之形,则众物之形例皆可知,天下未有无形之物,而物必因形乃聚。然则色形质者,相成于一体之中不离也,故曰坚白石不相外也。而人目之所见,手之所触,但得其二不能兼三,人自不能兼三,不可谓之无三,故曰藏三。可乎?言不可也?” [9]自藏:这里暗指人的感官就是这样,只能看到白而“看”不到坚,只能摸到坚而“摸”不到白。这是自然而然的,并非三者互相包藏。 [10]此句旧注:“目能见物而不见坚,则坚藏矣。手能知物而不知白,则白藏矣。此皆不知所然,自然而藏,故曰自藏也。彼皆自藏,非有物藏之之义,非实触,但得其二,实藏也。” [11]此句旧注:“盈、满也。其白必满于坚石之中,其坚亦满于白石之中,而石亦满于坚白之中,故曰必得以相盈也。二物相盈必一矣,奈何谓之自藏也。” [12]离:离实际上与藏是一事物的正反两方面。视石得白,则坚离于白,但同时白又藏于石;摸石得坚,则白离于坚,但同时坚又藏于石。石、坚、白因此不能互相包容。 [13]此句旧注:“夫物各有名,而名各有实,故得白名者,自有白之实,得坚名者,亦有坚之实也。然视石者,见白之实,不见坚之实,不见坚之实,则坚离于白矣。故曰见与不见,谓之离则知之,与不知亦离矣。于石一也,坚与白二也,此三名有实则不相盈也。名不相盈,则素离矣。素离而不见,故谓之藏。《吕氏春秋》曰:公孙龙与鲁孔穿对辞于赵平原家,藏三耳,盖以此篇为辩。” [14]与:应为“与一”的省略,这里的“一”指石。 [15]广修:物体的宽度和长度。 [16]此句旧注:“修、长也。白虽自有实,然是石之白也,坚虽自有实,然是石之坚也。故坚白二物,与石为三,见与不见共为体。其坚白广修,皆与石均而相满,岂非举三名而合于一实。” [17]不定:不能认定。 [18]此句旧注:“万物通有白,是不定白于石也,夫坚白岂唯不定于石乎?亦兼不定于万物矣,万物且犹不能定,安能独于与石同体乎?” [19]循:追溯,这里引申为拿(石)来说。 [20]此句旧注:“宾难主云:因循于石,知万物亦与坚同体,故曰循石也。彼谓坚也,非坚则无石矣。言必赖于坚以成名也,非有于石则无取于白矣。言必赖于石然后以见白也,此三物者,相因乃一体。故吾曰:坚白不相离也,坚白与石犹不相离,则万物之与坚,固然不相离,其无已矣。” [21]藏:指“自藏”而言。 [22]此句旧注:“以手拊石,知坚不知白,故知与不知,相与离也。以目视石,见白不见坚,故见与不见,相与藏也。坚藏于目,而目不见坚,谁谓坚不藏乎?白离于手,不知于白,谁谓白不离乎?” [23]任:功能。 [24]代:代替。 [25]域:局限于。 [26]此句旧注:“目能视,手能操。目之与手所在各异,故曰其异任也。目自不能见于坚,不可以手代目之见坚,手自不能知于白,亦不可以目代手之知白,故曰其无以代也。坚白相域不相离,安得谓之离不相离。” [27]兼:同,这里引申为坚并不单独是石的“坚”。 [28]此句旧注:“坚者不独坚于石,而亦坚于万物,故曰未与石为坚,而物兼也。亦不与万物为坚,而固当自为坚,故曰未与物为坚,而坚必坚也。天下未有若此独立之坚而可见然,亦不可谓之为无坚,故曰而坚藏也。” [29]因是:因此之故。 [30]此句旧注:“世无独立之坚乎,亦无孤立之白矣。故曰白故不能自白,白既不能自白,安能自白于石与物,故曰恶能自物乎?若使白者必能自白,则亦不待白于物而自白矣,岂坚白乎?黄黑等色亦皆然也,若石与物必待于色然后可见也,色既不能自为其色,则石亦不能自显其色矣。天下未有无色而可见之物,故曰石其无有矣,石既无矣,坚白安所托哉。故曰恶取坚白石,反覆相见,则坚白之与万物莫不皆离矣。夫离者,岂有物使之离乎?莫不因是天然而自离矣,故曰因是也;果谓果决也,若,如也。夫不因天然之自离而欲运力与知而离于坚白者,果决不得矣,故不如因是天然之自离也。” [31]以:用。 [32]此句旧注:“神谓精神也,人谓目能见物,而目以因火见,是目不能见,由火乃得见也,然火非见白之物,则目与火俱不见矣。然则见者谁乎?精神见矣,夫精神之见物也,必因火以目乃得见矣。火目犹且不能为见,安能与神而见乎?则神亦不能见矣,推寻见者,竟不得其实,则不知见者谁也。故曰见而离。” [33]此句伍非百先生在《中国古名家言》中补正为:“坚以手知,而手以捶知,而捶不知。是捶与手不知而神知,神不知而知离。” [34]此句旧注:“手捶与精神不得其知,则其所知者,弥复不知矣。所知而不知,神其何为哉。夫神者,生生之主而心之精爽也。然而耳目殊能,百骸异通,千变万化,神斯主焉。而但因耳目之所能,任百骸之自通,不能使耳见而目闻,足操而手步,又于一物之上,见白不得坚,知坚不得白,而况六合之广,万物之多乎。故曰神乎!神乎!其无知矣。神而不知,而知离也。推此以寻天下,则何物而非离乎?故物物斯离,不相杂也,各各趋变,不相须也。不相须故不假彼以成此,不相离故不持此以乱彼,是以圣人即物而冥,即事而静。故天下安存,即物而冥,故物皆得性,物皆得性,则彼我同亲,天下安存,则名实不浮也。” 释义: 客:“将坚、白、石分为三项可以吗?” 主:“不可以。” 客:“分析为二项呢?可以吗?” 主:“可以。” 客:“为什么是这样呢?” 主:感觉不到坚能看到白,称为白石是二项;看不到白感觉到坚,称为坚石也是二项。 客:“看到石的白不能说没有白,摸到石的坚不能说没有坚。一块石有坚又有白,不是三项是什么?” 主:“眼睛看石时不能‘看’到坚,只能看到白,所以没有坚;手摸石时不能‘摸’到白,只能摸到坚,所以没有白。 客:“天下没有白色,就看不到石头了,天下没有坚质,就不可以称为石头了。坚、白、石三项不互相排斥,三者互相包藏,不是能析为三项吗?” 主:“石有坚、白,只能感到坚或白,石自然就是这样,不是三者互相包藏。” 客:“石的白,石的坚,都充满于石中,怎么能说‘自藏’呢?” 主:“感知到白,感知到坚,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互相分离,看不见的被离弃,坚白石不能互相包容,所以才相分离。相分离,是因为坚、白自藏于石。” 客:“石的白色和石的坚质,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为二,与石一合在一起是三。如物体的宽度和长度互相包容一样,这样说不行吗?” 主:“看一个事物是白的,并不能认定它是什么东西的白;摸到一个事物是坚的,并不能确定它是什么事物的坚。两者都不能认定,何况仅仅对石而言呢?” 客:“就拿石来说吧,虽然没有坚白就无石可言,但没有石也就谈不上白了。所以说坚白石不相分离,本来就是这样的,永远是这样。” 主:“石,是一;而在石中的坚、白却是‘二’。这样,便有摸得着的,有摸不着的;有看得见的,有看不见的。因而,摸得着的(如坚石)便与摸不着的(如白)互相分离,看得见的(如白石)便与看不见的(如坚)互相隐藏着(自藏)。既然有互相隐藏,怎能说它们之间不可分离呢?因为‘藏’就是不见,不见的与可见的自然有区别而可被分离了。” 客:“眼睛不能感知到坚,手不能感知到白,但不能因此说没有坚,也不能因此说没有白,这是因为感官的功能不同,不能互相代替啊。坚白同时局限于石中,怎么会互相分离呢?” 主:“坚不但在石中有坚,而且在一切有坚性的事物中存在着。坚也不是因为有坚性的万物而为坚,是自身就具备坚性。坚不因石和万物为坚,但世界上也不存在独立可见的坚,所以说坚隐藏着。白本来就不能自己显示白,怎能使石或物显示白呢?假如白能自己显示白,则不必通过物显示白了,黄黑这样的颜色也是一样。如果连石也没有,哪里会有坚白石三者呢?所以说坚、白与万物是分离的。说坚、白与万物是分离,就是因此之故。与其说靠智力离坚白,不如说自然就是这样。 “这就如同白,是通过眼睛看到的,眼睛通过火光才能看到,而火光看不到。那么火和目都看不见白,而心神(意识)能看到白。心神见物,也要通过眼睛和火光,若连心神也看不见物,那么所见是分离存在的。坚是通过手感觉到的,手通过捶击才感觉到,而捶击本身不知道。那么捶击与手都不知而心神知道坚。心神知道坚,要通过捶击和手。若心神也不知道,那么所知也是分离存在的。心神所感,本身就是独立分离的。也正是因为分离的原因,所以天下万物得以各自安存,名实不乱。” (选自《中国名学:中国古典逻辑体系及其时代意义》,该书可在京东、当当上买到;支持我们,欲购作者签名版请加微信:zhai20050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