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8月23日,黑龙江省汤原县大亮子河原始森林公园愿海寺。六经书院编辑杨惠芬女士为当地信众作了题为《三千年<诗经>,归来更知是吾乡》的学术报告,以下是报告文字稿。
大家好!非常荣幸能有这样一段美好的时光,与大家分享我读《诗经》的一点心得。今天我的分享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说说我个人的读经感悟,第二部分聊聊《诗经》里闪闪发光的女性群体。 我们先从“诗经”这两个字拆解开来聊,先说“诗”,这是形声字,从言,寺声。“寺”在战国古文字里,上半部分代表脚掌“止”,下半部分是手,组合起来就有了约束、把持自身言行的含义,这也是“诗”最朴素的含义。再看“经”,左边是丝线“糸”,右边的“巠”像织布机上的纵线。古人织布,不动的竖线叫经,来回穿梭的横线叫纬,经纬交叉才能织成布。后来,“经”被引申为恒久不变、天下通用的根本道理。 大家知道,我们今天读的《诗经》,它经历了从“诗”到“经”的演变。普通的诗,重在抒情;当它被称为“经”之后,便承载了千古不变的人伦大道,跳出了文学抒情的范畴,抵达了观世修身的维度。 当代很多学者研究《诗经》,习惯抛开“经”的义理,只把它当作歌谣来读,也正因如此,为《诗经》作注的毛亨,常常被不少人忽略甚至抵触。这里,我想和大家好好讲讲大小毛公的故事,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今天根本看不到完整的《诗经》文本。 毛亨,后人称大毛公,侄子毛苌是小毛公。公元前213年,秦始皇采纳李斯建议下达焚书令,民间私藏《诗》《书》全部焚毁,私下谈论诗书的百姓会被处死。毛亨清楚,《诗三百》是儒家文脉根基,一旦烧毁就会彻底失传。他只能硬生生把三百多篇诗歌,连同代代口传的注解全部背诵熟记,带着毛苌从鲁地一路向北,最后隐居在如今河北河间诗经村一带。秦朝三十多年,禁书的政令始终没有放松。毛亨一辈子不敢公开讲学。他白天耕田务农维持生计,深夜借着微弱月光,凭记忆一字一句整理出《毛诗故训传》,这也是如今留存最早、体系完整的《诗经》注解。毛亨将这部经注传给侄子毛苌,毛苌后来就在河间传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大小毛公用一生坚守文脉,才有了我们今天读到的《诗经》。 我早年读《诗经》十五国风的时候,和很多现代读者一样,主动避开《毛诗序》里的教化义理。读《关雎》,只沉醉于君子淑女的真挚情愫;读《硕人》,只赞叹美人风姿的灵动鲜活;读《蒹葭》,只会共情那种求而不得、缥缈朦胧的诗意。那时候的我,只见风月,不见教化。 那么毛亨到底是怎么解诗的?为何他的注解会让很多人觉得难以接受? 我专门梳理统计过,《毛诗序》里明确标注为“刺”的诗篇多达130篇,刺虐、刺乱、刺衰、刺奢、刺奔、刺重敛等等,其中点名讽刺具体是谁的就有77篇。很多读者排斥《毛诗序》的核心原因就是这个“刺”字,但正是这个字,为我们打开了读《诗经》的深层视角。 我们拿《郑风·将仲子》举例,先看诗的首章:“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现代学者普遍认为,这首诗就是少女的情歌。女子深爱心上人仲子,却害怕父母、礼教的约束,温柔劝阻恋人不要翻墙私会,一边思念,一边胆怯——矛盾情绪跃然纸上。 毛亨解读这首诗,依托的是郑国真实历史。郑庄公母亲武姜偏心弟弟共叔段,段好勇而无礼,大臣祭仲多次劝谏庄公提早约束弟弟,庄公一味纵容,最终叔段联合母亲密谋夺权,引发国内大乱。《毛诗序》原文:“《将仲子》,刺庄公也。不胜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谏而公弗听,小不忍以致大乱焉。” 在毛亨眼中,诗歌如同治病的银针,针砭时弊、疏导人心、垂戒后世,让后人在读诗之时,见乱象、知得失、存敬畏。他注解《诗经》从来不止解释字词,而是在为社会把脉、为人心治病。他像一位世间大医,手持银针,专治世道人心的弊病。 今天我们很容易发现一个问题:很多人遇到分歧,习惯直言冲撞、口无遮拦,看似坦率正直,实则伤人伤己,网络平台更是戾气满满,稍有意见不合就互相攻击。但《诗经》教会我最珍贵的,是含蓄温润的劝谏智慧,不用激烈言辞,却能点透问题、引人自省。 我们看《鄘风·君子偕老》:“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全诗前文极尽笔墨赞美卫宣姜华贵美貌,可这位女子祸乱卫国,引发了四世动荡。诗人没有痛骂斥责,只在结尾“子之不淑,云如之何?”淡淡一句感慨,道出了作者讽刺的本意。 再看《郑风·有女同车》,全篇都是诗人的假想,假想公子成婚,娶了貌美贤德的齐女,诗极渲染齐女之美,以此反讽公子忽。当年齐国遭受北狄入侵,太子忽出兵相助,齐僖公想要将女儿许配给他,太子忽却以“齐大,非吾偶也”为由拒婚,后来他迎娶陈国公主。缺少大国的帮助,以致最终遭到驱逐。诗就是这样温柔地劝导,要求执政者格局长远。 《毛诗大序》有一段经典论断:“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重读《诗经》这些年,我慢慢学会从诗句中观世道、照自身。从“关关雎鸠”中读懂治世的温良;在“新台流水”中读到乱世的怨怒;在“彼黍离离”中读到衰世的哀思。一治一乱相互对照,时刻提醒自己坚守本心、努力前行。 三年读经,我最大的收获从来不是积累了多少诗词典故,而是心性的蜕变。《诗经》三百篇,从来不用强硬说教束缚人,却如清水润心、墨染素纸,慢慢消解了我的浮躁,涵养着平和、温柔、敦厚的品性。 接下来,我想重点介绍其中的女性人物,感受她们的灵魂与风华。 《诗经》中塑造了数量庞大、性格各异的女性形象:有心系家国的许穆夫人,有绝世美女庄姜,有温婉的窈窕淑女,有灵动的汉江游女,还有一众劳作于山野的采集女子。她们或路边采卷耳,或水中采蘋采蘩,或山上采薇采杞,在田间山野勾勒出鲜活的人间烟火。此外,还有静立城隅的静女,有在水一方的伊人,一个个鲜活的女子形象,构筑起《诗经》里温柔又坚韧的女性世界。 粗略统计,305篇的《诗经》中有一百多首以女性视角书写心事悲欢,其中专门描写婚恋、抒发女子情志的诗篇约为77首,大多收录在十五国风与小雅当中。翟玉忠老师在解读《关雎》时曾说过,中华礼义文明自古提倡男女对等的伙伴关系,我对此记忆很深刻。《诗经》所处的周代风气开明,女性拥有自由表达情志的通道。 对比后世文学作品,我们更能感受到这份包容。清人编纂《唐诗三百首》收录311首诗,女性原创作品只有杜秋娘《金缕衣》一篇,其余三十多篇写到女性的诗歌,全部是男性文人代笔创作的闺怨、宫怨文字。这些作品根本不是女子真实心境,只是文人借女子闺思,抒发自己仕途失意、怀才不遇的苦闷。再看钱钟书先生选编《宋诗选注》,全书收录377首诗作,完全没有女性原创作品,女性独立发声的文字彻底缺席。清代曹雪芹写《红楼梦》,书中也提到“闺阁女子的诗不可外传”,足以看出后世礼教层层禁锢女性的才情与思想。抚今追昔,更能凸显《诗经》时代开阔包容的人文底色,那是一个对女性更加温柔、愿意倾听女性声音的时代。 《关雎》位列《诗经》第一篇,意义深远。一位温婉贤良的窈窕淑女,稳稳伫立在华夏诗典的舞台中央,熠熠生辉,照亮了华夏文脉的初心与来路。《毛诗大序》写道:“《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诗中的女子以德修身、以德持家,用自身德行教化家风、滋养宗族,小家安稳才能大国太平。古人始终坚信,有德有才的女子,是家族兴旺的根基,更是天下安定的底气。 翻开《大雅·大明》,我们能看到周王朝兴盛背后两位伟大女性的身影:太任与太姒。王季迎娶太任,太任修身育人,培养出奠定周朝基业的周文王;文王迎娶莘国公主太姒,这场联姻为周人争取到强大盟友,太姒养育周武王。一位孕育文王,一位养育武王,两代贤母,托举起两代圣王。这也让我们看到,女性的力量,与家国命运紧紧相连。女性从来不是时代的配角,而是王朝兴衰不可或缺的关键力量。 再读《邶风·静女》,我们能读懂乱世之中世人对贤德女子的期盼。诗篇里娴静美好的女子静立城角,等候相会,也等候世道清明。这首诗诞生于卫宣公执政时期,彼时朝堂礼法崩塌,道德彻底败坏。卫宣公未继位时私通父亲小妾夷姜,登基后听闻儿媳容貌出众,修建新台强占儿媳,《新台》一诗便是百姓讽刺君王荒淫无道的作品。此后后宫互相构陷、皇室骨肉相残,卫宣公亲手处死亲生儿子,夷姜悲愤自尽。君主无德行,后宫无规矩,忠臣无处立足,百姓流离失所,整个卫国走向衰败混乱。在这样动荡黑暗的时代,百姓创作《静女》,祈盼沉静有德、品性温柔的女子,取代祸乱朝纲的宣姜,用淑德净化社会,安定家国。 女子本身就是一个时代气质最直观的缩影,她们的容貌、服饰、处境,映照出整个时代的格局与胸襟。品读《卫风·硕人》“硕人其颀,衣锦褧(jiǒng)衣”,再读《郑风·丰》“衣锦褧衣,裳锦褧裳”,短短两句记录周代女子独特穿搭:褧衣是轻薄麻布外衫,女子出门披在锦衣外面遮挡尘土,和我们现在出门穿防晒衣异曲同工,藏着古人细腻的生活巧思。《小雅·都人士》写“彼君子女,卷发如虿(chài)”,郑玄注解,虿是蝎子翘起的尾部,用来形容女子耳侧卷曲的鬓发,不是繁复高耸的发髻,简约又灵动。一件外衣、一款鬓发,小小的细节拉近古今距离,千年前《诗经》里的女子,和如今的我们有着相通的生活审美。 总而言之,一卷《诗经》,写不尽女子万千风华。跨越两千多年时光,书中的女性依旧鲜活立体,她们没有被后世严苛礼教束缚,情感真挚通透,风骨坚韧温柔。《诗经》留给我们的,不只是隽永诗句,更有上古文明包容尊重女性的底色。华夏文脉自源头起,不曾缺失女性独有的光芒与力量,这份温柔与坚韧,才情与风骨,历经千年冲刷,依旧温润动人,代代传承。 最后,我再给大家详细介绍两位《诗经》里真实可考、名留青史的传奇女诗人。 第一位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诗人——许穆夫人。公元前660年,许国通往卫国的大路上,一位贵族女子策马疾驰。她就是许穆夫人,一心赶回卫国慰问其兄,身后许国大夫一路追赶阻拦,不许她归国。在进退两难、救国无门的悲愤之下,她写下千古名篇《载驰》,流传至今。 许穆夫人本名失载,只知她是卫国姬姓宗室女。其身世有两种主流说法,一部分学者认为她是卫昭伯与宣姜的女儿,东晋顾恺之《列女仁智图》题跋,则记载她是卫懿公之女。无论身世记载有何分歧,都无法否认她聪慧通透、眼界长远。春秋中期周王室衰落,诸侯互相攻伐,北方戎狄不断南下侵扰,卫国国力弱小,常年饱受外敌威胁,生于乱世的许穆夫人早早看清列国强弱局势,心中始终牵挂故土。 联姻是春秋诸侯国结盟自保常用的方式。公元前670年,许国、齐国同时派遣使者到卫国求娶,年少的许穆夫人看得十分长远,主动请求嫁到齐国去。她认为许国国土狭小、国力薄弱,距离卫国路途遥远,一旦卫国遭遇战乱,许国没有兵力支援,远水救不了近火;齐国是东方大国,兵强马壮,和卫国相邻,地缘相近往来便利,若自己嫁入齐国,便能为卫国缔结强大外援,边境遇袭时齐国可立刻出兵相助,守护卫国百姓。可卫懿公贪图许国送来的丰厚金银聘礼,执意将她远嫁千里之外弱小的许国。君命难违,许穆夫人只能满心不甘地远赴异乡。 她远嫁许国的十年间,卫懿公荒废朝政,痴迷养鹤。他为仙鹤修建华丽宫殿,还给鹤授予官职、发放俸禄,待遇等同大臣,导致百姓怨声载道,国力持续衰败。公元前660年,赤狄看准卫国疲弱,大举发兵入侵,两军在荧泽决战,卫军全线溃败,卫懿公战死,卫国覆灭。故国灭亡的消息传到许国,许穆夫人心急如焚,她想打探卫国的情况,看能不能寻求大国的援助,却遭到许国文武大臣集体阻拦。故土破碎、救国之路被堵,满心悲痛无处抒发,她因此写下《载驰》。诗文有故国覆灭的深切悲痛,有对许国大臣软弱短视的愤慨,更有女子绝不退缩的坚定骨气。后来在齐国等大国援助下,卫国收拢残余百姓,重新修建都城,延续了宗庙社稷。 除《载驰》外,诸多先秦古籍佐证,学界普遍推断《邶风·泉水》《卫风·竹竿》同样出自许穆夫人之手。作为华夏第一位留名的女诗人,她不止文采出众,更有超越时代的家国格局,一首《载驰》,把女子的赤子丹心永久写进华夏诗史。 第二位要分享的传奇女性,是春秋公认的美女诗人庄姜。徐悲鸿有一画作,主人公就是春秋时代的绝世美女庄姜。然而,当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却充满了失望,因为在我的心目中,她不是那样的。那庄姜长什么样呢?《卫风·硕人》早就写尽她的绝世风姿——十指纤纤如柔荑,皮肤白皙如凝脂,美颈秀长如蝤蛴,齿如瓠籽白又齐,额头方正娥眉细,嫣然一笑百媚生,明眸善睐眼波横。 公元前753年,齐国公主庄姜乘着红绸缠裹的婚车嫁到卫国,成为卫庄公的嫡夫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拥有绝世容貌、尊贵出身的她,会过上安稳美满的生活。 可命运弄人。庄姜恪守后宫礼制,端庄得体,母仪天下,唯独没能生下子嗣。久而久之,卫庄公渐渐冷落她,先后迎娶两位陈国女子入宫。其中戴妫生下公子完,庄姜心怀善良,把孩子收养在身边,视如亲生悉心教养。可卫庄公偏爱公子州吁和他的母亲,埋下动乱的隐患,《左传·隐公三年》石碏谏宠州吁完整记载了这段历史。 岁月流转,卫庄公离世,庄姜一手抚育的公子完登基,也就是卫桓公。朝堂暗流涌动,野心勃勃的公子州吁发动叛乱,弑杀卫桓公,卫国彻底大乱。戴妫痛失亲子,决定返回陈国,也就是古时女子的“大归”。深宫之中,庄姜与戴妫多年相伴,彼此慰藉,是乱世里唯一的知己。如今一别,山水相隔,此生再难相见。分别之日,庄姜相送至卫国郊外,旷野秋风萧瑟,燕子成双飞舞,反衬二人离散的凄凉。万般不舍与悲痛之下,她写下名篇《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此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雕琢,却把乱世离别、知己分离、孤身无依的心酸写得入木三分,字字都是血泪真情。 戴妫离去之后,偌大深宫再无人与庄姜谈心。经历夫君冷落、养子惨死、朝堂政变、知己别离的重重打击,庄姜把一世孤寂全部化作诗文,先后写下《绿衣》《日月》《终风》,抒发饱受伤害无处倾诉的悲凉。庄姜拥有倾城容貌、贤良德行与非凡才情,终究被命运辜负,困于深宫,寂寥终老。她以笔墨幽咽心绪,为春秋乱世留下温柔又悲怆的千古绝唱。 今天和大家聊了这么多,从我的读经心得,到《诗经》里的女性形象,再到两位闪闪发光的女诗人——当我们感觉到内心漂泊流浪、无处安放之时,《诗经》就在那里,她是我们的精神家园,已经等了我们三千年! 她一直都在那里, 等我们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