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學本無“道統”一詞,自南北朝佛教西來,乃自稱其道統,而佛教化之道教亦云之,然後唐儒以道統稱中國聖人之傳承。 有者,不宜有也。若無外來觀念,則中國自生之諸子百家,雖有觀點之別,而於天地本原,先王及人倫,本無差別,無需一統繫之觀念。唯西學外來,乃有道統之自命,及道統之分辨與維持。 道者,行所由也。統者,總繫之辭。則道統者,謂一國人行為模式之本原也。四方之民異性,則其行事亦殊,其各自聖人之治術亦別。 中國之別於四方者,在自古大一統,非歐洲封建之謂,乃聖王能正理一分殊,以為民極之謂。四方自古至今,皆貴族統治,今亦不過以工業化、金融化技術,假民主之名義,行其專制而已。等而下之,則種族主義、種姓制度、奴隸制度,仍在歐美及其衛星國存其孓遺。而中國自古四民為主,選賢與能。古中國除天子諸侯外,無世襲貴族,無世代為奴。明朝奴婢贖身仍可考取功名。中國亦從無西人所謂slaves,只有servi,中國古代生產力基礎是四民,也即西人所謂freeman,以自由民為絕對主體,故中國以無自由之觀念與追求,人對默認具有的東西都是不屑一顧的。 古中國對萬物有分類,無等級體系,亦無佛教“眾生平等”之觀念。蓋以為萬物皆本元氣,各成其性,是本無差異,本無高下之別。與佛教因果之下,及西方創世之下然後言之的平等,有根本區別。觀念上講,中國是“本元平等”,先天眾生平等,外國人觀念上只是後天平等而已。一切文明,都是先天先於後天的。所以外國的所謂平等,並不能解決其骨子裡的歧視。而中國相反,並不會因人的社會地位而產生對人自身的貴賤觀念,因為先天他們是一樣的,唯一的差別,是性命,也就是德行。 更重要的,由於中國是四民主體,先天平等,所以在中國人看來,工作亦無高下之分,我們更看重工作的必要性,及工作中體現的德行,而不是這個工作被後天賦予的地位,這在漢儒更加純粹。 所以,對中國人而言,形而上的思維和形而下的制器、治事,並無高下之別,只有從事者德行之分。所以我們自古並不待見所謂的哲學、智慧、覺悟,我們更注重的是,如果這些是好東西,那就要機械化,讓匹夫匹婦可以能行焉。如果不能,那就是你有所未知,有所不能,你的道是經不起考驗,不足以徵驗的。中國的道,是必須可計算的,必須擬合歷史,並能推算未來的。 所以一些哲學性東西,在中國本無名相,只有制度。比如平等之類,我們沒有哲學的討論,只有選賢與能的制度。制度,就可以不斷積累經驗,且經受實踐的檢驗。所以我們有大比-察舉-中正-科舉的歷史發展。我們也沒有社會的觀念,或社會的主義,但我們有門內之治恩掩義的觀念,界定了法律和家族的場域。家族之外,就是社會,中國自古只有統一的法律,和理一分殊的習俗,以至於無需產生一套話語。我們也要保護四民之恆產,於是有井田制,為此還要有轅土易居的制度,以及均人、土均的官職,以及歷代名田、均田、度田、屯田的支撐。平等也不是空話,要實現身份、職業、教育的公平,以及階級流轉的機制。於是就要有遍及鄉野的學校,直到明朝的社學。同樣,尊老愛幼不是空話,就要有媒氏促進婚姻生育,要有各級養老禮體現人倫的倡導。 以上,共同構成中國的道統。 在多元化世界,重新會其有極,歸於有極就是經學的責任。 今天的不幸,是由於神州陸沉後道統的崩潰,所以近當代秩序,主要是吸納歐美道統建立起來的。今天的幸運,是新中國是選擇了歐美文明的頂峰,最接近中國傳統的社會z義建立起來的,所以很多東西還可以維護。 但今天的不幸,又在於社會z義本身岌岌可危,其教育體系已被奪舍,維護道統舉步維艱。但今天的幸運,又在於資本z義行將就木,其弊端已難以掩飾,相對而言,給了中國人認知自我的窗口期。且民間進步人士正在打破歐美的精神控制、話語壟斷,正在重構世界景觀和中國自己的解釋體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