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最近,有客自远方来京,就一些重大理论问题采访了翟玉忠先生,以下是经翟先生审定的采访内容。 远客:记得您在一篇文章中讲过,马克思主义对中华文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起到一个激活作用,它是怎么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如何影响了当下的中国道路? 翟玉忠:人类文明有一个普遍的规律,当两个不同文明相遇的时候,互相借鉴,互相激发,必然产生新的文明成果。比如说印度文化东来,中印文化碰撞,产生了宋明理学。宋明理学吸收佛教思想,开始注重内心的修养,它甚至重新定义了“建中立极”“皇极”的观念,将“皇极”误解为皇帝个人的道德榜样力量。 马克思主义讲集体主义,讲大公无私。中国文化也讲天下为公,废私立公。这时我们就会深入思考,先贤几千年来是如何“天下为公”的?难道它只是一个值得提倡的价值或口号吗?后来我们才发现不是这样。 “天下为公”的后边,除了“建中立极”、大一统的天下制度,还有一种生活方式——就是《大学》中“修齐治平”的非神道的世俗生活方式。那是中国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先贤认为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使我们过上更安乐、更智慧的生活。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不会如加工机器那样,将A件和B件焊接起来,一方占60%,一方占40%。它们之间的结合应该是互为激发,进而产生出新的思想。 远客:对,但这里面是不是也有个主次的问题,比方说阴和阳,到底阴在前面,还是阳在前面? 翟玉忠:你这个问题特别好。古人说的阴阳有个主动和被动的问题,有一个主导和次要的问题。但这里的次要不是说不重要!假如只有阳而没有阴,那这个阳也将随之消亡。整体上说,马克思主义是主导的。这个主导性体现在哪里呢?是马克思主义在方法上的主导,是马克思主义在价值上的主导。而价值观也就是立场问题,是为谁治国理政的问题。 举例来说,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方法,有关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关系的认识,对我们研究中国文化就大有启发。“不与民争利”最初的说法是“不与民争利业”,意思就是说大家要各安其位,各尽其职,不能越俎代庖。但西汉以后,一些文人主张“不与民争利”,其实他们后面站着的是大商人、大地主,代表特殊利益集团的利益。“不与民争利”成了不要动那些豪强地主的蛋糕,放任这些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国家不能干预。 你看,如果运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你就会进一步思考,“不与民争利”这句话后边站着的是谁呀?再查这些人的经历,发现他们原来大体都出自豪强地主阶层。由此可见,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也可以用来分析两千多年前的政治经济问题。 还有,我在研究《大学》的时候,就发现它其实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智慧,这也与我长期受马克思主义的教育有关。现在通过楚简《五行》,我们能看到《大学》基本观念的本义,什么叫善,什么叫德,什么叫至善。于是我们知道宋代理学家讲错了,《大学》哪里跟佛教似的,讲什么“虚灵不昧”“无一毫人欲之私”……总之,马克思主义与中国文化的关系犹如阴与阳,是互生的。 远客:五四运动时期要“打倒孔家店”,今天我们又强调中国文化的重要性,您对这种历史矛盾如何看待? 翟玉忠:现在全球范围内,从土耳其到印度都有这样的一个思潮,就是回归自身文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世界民族之林确定自己的位置,才能解释清楚现实。光靠成为西方现代文化的附庸,无法指导一个民族应对复杂的现实问题。 五四运动时期“打倒孔家店”,主要是僵化、玄虚的宋明理学——当时的主流文化就是这些。但我们不要忘记,宋明理学也有其历史进步意义。第一,宋明理学加强了中国文化的主体地位。第二,它受印度佛教的影响,开始关注内在道德修养,想激活思孟学派。第三,宋明理学在一定意义上重构了基层,将礼制深入到了社会最底层。 与此同时,宋明理学主张一种“不与民争利”的自由市场经济,代表了士绅地主阶层的利益。结果使得中央权力萎缩,国家财政汲取能力弱化,国家不能引导和干预经济运行。中国工业化需要大量资本,而士绅地主不仅控制了农村社会与经济,还控制了工商业、控制了意识形态。他们把大量资源装入私囊,这样国家就没有资源搞工业化了。所以,共产党人只有肃清士绅地主阶层,才可能把农民的农业剩余转化为工业积累,转化为工业资本,中国才能开展大规模的工业化。 今天,我们要恢复的不是宋明理学中的糟粕,而是秦汉以前国运强盛时代生机勃勃的中华文化。那时,中国文化还保持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传统,还是为老百姓为人民服务的,还保持着大禹的精神。 总之,马克思主义激活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是宋以后代表士绅地主的传统文化。而是大一统的、以天下为公为重要基础的中国文化。 远客:最后,您能否从中国文化或马克思主义的角度,谈谈全球治理的问题。今天在加沙发生的大规模种族灭绝罪行,让人痛感全球治理需要新的思路。 翟玉忠:马克思主义是19世纪中期欧洲革命经验的总结,它发展到今天,面临的现实跟当时大不同了。这个世界已成为民族国家组成的列国体制,它和中国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很相似,是高度不稳定的,处处以邻为壑、尔虞我诈、弱肉强食。 中国人自古反对列国体制或战国体制,坚持“定于一”,大一统的治道,欧亚大陆,整体上只有中国真正实现了持久和平与持续发展,今天它仍生机盎然。所以我认为,中国文化中蕴含的以大一统为核心的天下文明,是人类未来实现持久和平与持续发展的重要思想资源,甚至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19世纪时,西方人树立起一种坚定的观念,认为只有他们能代表人类文明的唯一正确道路。西方人在其他民族的土地上建立殖民地,那是在帮助落后民族。在这种逻辑之下,产生了西方文明优越论,乐观情绪实际一直持续到一战以前。那以后,随着环境生态以及各种各样的社会危机,世人才开始反思资本主义道路的可持续性,甚至有严肃的西方学者注意到了现代西方诸多的反文明本质特征。 这是一个显著的进步,因为只有反思才会改变。从这一点上说,今天中国人向全世界阐扬人类文明新形态,可谓正当其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