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平地无险坡，哪有往者不再回。《周易》言天道与人性。《周易·泰卦》九三爻辞说：“无平不陂（‌bēi，山坡——笔者注），无往不复。”

人类历史演化的轨迹也呈钟摆样式，围绕着天道或中道往复波动。人类活动若背离天道或中道太远，越过了承受极限，就会发生系统性崩溃，最后不得不暴力纠正，以回归中道——围绕新的中道，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中国历史上，一旦利益集团侵蚀中央大一统政权，追逐私利的行为得不到遏制，社会便会背离“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生存资源的正态分布失衡，必然导致两极分化，百姓生存艰难，终致社会动荡，战乱频发。俗语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类历史演化的轨迹，恰如三角函数的正弦曲线，在震荡往复中向前推进。

由此可知，深受基督教创世－末世观念影响的西方线性进步史观，违反人类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也与人类社会演进的历史事实不符，是具有先天缺陷的错误史观。

天行有常，道贯古今。方今之日月，还是那轮日月，并不比古时之日月更先进。“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人类还是那个人类，还是自然界生态系统的一分子，食物网络中的一员，从未升华。今天的人类跟两千多年前的祖先一样，会生老病死，有喜怒哀乐。乘飞机的今人，并不比乘马车的祖先头脑更聪明、体魄更强健。

孔子生活的时代，距今两千五百多年了。他只用鱼竿钓鱼，而不用大网来捕鱼；用带绳的箭射鸟，但不射归巢栖息的鸟。《论语·述而》记载：“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那时少有人为造成的环境问题，没有自然资源的滥用与枯竭，没有水、土壤、大气、人体、生物体的化学污染。地球上植被覆盖率高，村邑周围就是丛林原野，虎豹野兽出没。孔子怎么会有这么高远的视野，怎么会有比现代人、比‘赛先生’还先进的理念呢？这是因为，先贤对天人之道有深刻认识且极为重视。他们顺从天道，调控技术，珍惜自然资源与生存环境，所以中国早在周秦时代就有了严格的环境保护法。

天地不仁，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类社会的结构与管理，没有先进落后之说，只能因应无方，惟变所适。驾驶员的实践常识是：若拒绝倒车，则无法前行。人类的活动只有善恶之分，只有顺应、违逆天道之别。顺应天时地利，该前行时前行，该倒退时倒退。不论是哪个朝代，哪种政体，哪片地区，不论是古人还是今人，顺应天道善始善终者存，违逆天道恶行恶作者亡。

如同自然科学中的规律，违背自然规律，技术上肯定会失败。天道是宇宙人生的规律，只有顺应它才能生生不息永续发展，否则就会遭受挫折甚至毁灭。鲁哀公曾经问孔子，如何自我实现，成就自身。孔子一言以蔽之：要按客观规律办事。于是鲁哀公追问：为什么要重视反映宇宙人生客观规律的天道呢？孔子回答：因为它演化不已。如同太阳和月亮一样相随，东升西落从不止息，这就是天道啊——不闭塞能够持久发展，这就是天道；随顺万物自然成功，这就是天道；生成万物功业昭昭，这就是天道。《礼记·哀公问》：“公曰：‘敢问何谓成身？’孔子对曰：‘不过乎物。’公曰：‘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孔子对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

华夏祖先的纪年法，以天干地支纪年，六十年一循环，极高明而道中庸。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它使每代人既有自己的起点，亦保持与祖先的联系。“只疑云雾窟，犹有六朝僧。”（唐钱珝《江行望匡庐》）。世代循环，环环相扣，慎终追远，谦卑做人。而以公元数字纪年容易造成一种假象，迷惑世人，使他们狂傲地认为自己一定比公元前2000年的人更高级、更先进、更聪明。

技术也不是线性发展的，只是在一定范围内是进步的。比如，今天的汽车高铁的确比古代的马车更进步，快捷而舒适。但技术赖以发展应用的原理和规律，如同天道一样是客观存在的，并不会随时代而变迁——汽车高铁的车轮，依然要采用半径相等的圆形设计，来获取最快速度和最佳舒适度，这便是遵从天道。假如违反规律，违背天道，使用方形和大小不一的车轮，那就不是先进，而变成畸形了。

不再“修学好古，实事求是”（《汉书·河间献王传》），否定祖先和历史的一切，自以为是，弃道任术，肆无忌惮地毁坏生态，这样的人类究竟能走多远？是迈向生生不息，还是陷入自我毁灭？这是身处21世纪的我们必须回答的大问题！

（作者系旅居加拿大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