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研究中国哲学史的同志们提出中国古代哲学范畴体系的问题 ,这确实是关于哲学史的一个重要问题。 我们常说中国哲学有自己的一套概念范畴 ,既云一套概念范畴,就是有一个概念范畴的体系了。范畴体系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哲学史上各个范畴都有其发生 、发展、 演变的过程 ,即令是同一时期的哲学范畴 ,不同学派的见解也不相同。 中国古代哲学的范畴体系包括哪些范畴呢?范畴之间的相互关系又如何呢?这些问题都是需要进行深入考察的。 “概念”、“范畴”都是翻译名词。 范畴二字虽然出自 《尚书·洪范》所谓“洪范九畴” ,但是古代并不以范畴二字连为—词。 在中国古代哲学著作中,与今所谓概念、 范畴相当的,是“名”和“字”。孔子提出“正名”,他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论语·子路》)《管子·心术上》 论形名云 :“物固有形 ,形固有名 ,名当谓之圣人。”庄子说:“名者实之宾也。”(《庄子·逍遥游》)公孙龙说: “夫名,实谓也。”(《公孙龙子·名实论》)《墨子·小取》云 :“以名举实。”各家所谓名都是指事物的称谓。 《墨经》将名分为三种,《经上》云:“名:达、类、私。”《经说上》解释说:“名:物 ,达也 ,有实必待之名也 ;命之马 ,类也 ,若实也者 ,必以是名也 ;命之臧 ,私也 ,是名也止于是实也。”达名是普遍性的名称。类名是一类事物的名称。达名与类名都是我们所谓概念。达名是普遍概念,类名是一类事物的概念。私名是个别人的名字 ,不是概念。 荀子提出所谓共名与别名,他说:“故万物虽众 ,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 ,物也者大共名也。......有时而欲偏举之 , 故谓之鸟兽 ,鸟兽也者大别名也。” (《荀子·正名》 这所谓大共名即墨家所谓达名 ,所谓大别名即墨家所谓类名。 中国古无概念—词 ,“达名”、“类名”即是概念。 概念是从思维来讲的 ,名是从语言来讲的。 思维与语言可以说是内容与形式的关系 ,思维都是用语言来表达的 , 没有脱离语言的思维。名与概念是统一的。 达名、 有实必待之名 ,可以说即今所谓范畴。 范畴一词出自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对范畴作了系统的论述 , 提出“体”、“量”、“性质”、“关系” 、“处”、“时”、“容态”、“状况”、“施”、“受”等十个范畴。到了近代 ,康德从先验论的观点讲范畴 ,黑格尔从客观唯心主义的观点讲范畴。 我们现在讲范畴 ,认为范畴是反映客观事物的统一性和普遍联系的思维形式 ,也就是具有一定普遍性的基本概念。 中国古代哲学中缺乏像亚里士多德《范畴篇》那样的系统的范畴理论。《庄子· 秋水》云:“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 所谓“量”、“时”也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谓“量”、“时”。 但是在中国哲学中关于“量”、“时”的讨论不多。《孟子》、《易传》所谓“时”又不仅指一般所谓时间。 韩愈在《原道》 中提出“虚位”与“定名”的区别 ,他说:“仁与义为定名 ,道与德为虚位。”定名是有确定内涵的名称 ,虚位即是空格子 ,不同学派可以填入不同的内容。 儒家、 道家都讲“道”,但所谓“道”的意义不同。 至于仁义则有固定的涵义 ,儒家宣扬仁义 ,道家不同意儒家所讲的仁义 ,但不能借用仁义二字而赋予它以另外的意义 ,只是对仁义加以批评指责而已。韩愈所谓定名、虚位,都属于今日所谓范畴。如果加以分析 ,定名可谓实质的范畴 ,虚位可谓形式的范畴。 宋元明清时代 ,哲学的概念范畴一般称为“字”。 有些学者致力于解释所谓“字义”。 朱熹的弟子陈淳著《字义详讲》(后人称为《北溪字义》),就是讲解程朱理学的概念范畴的著作。清儒戴震批判程朱 ,提出自己的哲学体系 ,撰写《孟子字义疏证》,采取了解释孟子哲学的概念范畴的形式。 这里所谓“字”不是指普通的文字,而是指哲学的名词。 所谓“字义”都是指对于哲学概念范畴的解释。“字义”二字太泛 ,不如西方所谓范畴意思明确。 中国古代虽无范畴之称 ,但中国古代哲学确实有一套自己的范畴。 (张岱年,中国现代著名的哲学家、哲学史家、国学大师、教授,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兼职研究员、中国哲学史学会会长、中华孔子研究会会长、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长等;本文选自张岱年《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中的绪论《论中国古代哲学的范畴体系》,该书由中华书局2017年5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