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读《庄子·天下篇》,我的心里都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与《庄子》整体上汪洋恣肆、逍遥死生的风格大相径庭,此篇论大道分裂,透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愤。
2300年前,《庄子·天下篇》的作者,处于战国大争之世的庄子或其后学已经看到,诸子百家可能会撕裂内圣外王一以贯之,站在人类文明峰巅的中华大道。于是,作者发出了那足以响彻宇宙的呐喊:道术将为天下裂!
我曾一遍又一遍地诵读下面的段落——不为是咀嚼两千年酿制的文化学术苦酒,而是回想道术未为天下裂时,人类文明可能达到的辉煌程度: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通“赅”,音gāi,完备——笔者注)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通“返”——笔者注),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当今天下大乱,贤圣都韬光晦迹,道德不能统一。学者们又多是各得一偏而自以为是。就像耳口鼻都有各自的知觉,而不能相通。就像百家众技一样,都有所长,有时也能用。虽然如此,但都不完备、普遍,皆是偏执于一端的人。他们分割天地的完美,离析万物的常理。观察古代内圣外王的全德之人,也很少如天地般完美,通于阴阳大化,入神明之域,何况那些执著于一端的人呢?所以内圣外王的大道,幽暗不明,抑郁不发,天下人各以自己想法为学术。可悲啊!诸子百家全都迷途而不知返,更不能合于大道了!后世的学者,其大不幸在于:不能看到天地的本来,不能看到古圣先贤的无为大道了——道术将要为天下人所割裂!
“道术将为天下裂”早已成为现实。代表教化的儒家内圣之学汉以后基本失传,宋以后儒家看不到诸子中包含的道与术,乃至视诸子为异端,欲除之而后快——无诸子,回归大道岂不为空谈!
《庄子·天下篇》的作者更不会想到:2300年后,遍布中国的西式学校教育只“授业”,不复“传道”,学人只讲术而不讲道,还将源自西方的高度碎片化的学术称为“现代学术”和“现代文化”——大道分崩离析,近乎磨灭!
于是,在科学昌明的时代几乎所有中国学人和中国人都迷信:
道德直接源于法律教化,而不是三省吾身,心地的修持。
智慧直接源于知识积累,而不是德成智出,道德的成就。
幸福直接源于欲望实现,而不是身心安乐,智慧的结果。
智慧、美德、安乐“三位一体”的宇宙大道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这是怎样的现代性愚昧啊!
我也曾看到走入丛林和没有走入丛林,出家或在家,自称修道的人。他们与社会上多数人十分不同,甚至行为怪异。即使不大谈灵魂、神通,大体也都是:
只知有道,不知体用不二,亦要有术;
只知圣人,不知圣人独治,也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