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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越 :“劝君少骂秦始皇”——毛泽东与中国革命中的 “传统知识分子”难题 
作者:[陈越] 来源:[公众号“保马”2018-12-26] 2018-12-27

注:今天是毛泽东同志诞辰125周年纪念,在当代中国,毛泽东已成为一个符号,赞同者和反对者,都把自己的情绪和认知投射在他的身上。但他毫无疑问地属于20世纪真实的历史,只有辩证地看待他留下的遗产,我们才能为未来找到参照和方向。

陈越老师的《“劝君少骂秦始皇”:毛泽东与中国革命中的“传统知识分子”难题》,检视了“批林批孔”以及“评法批儒”这场毛泽东晚年倡导的运动的思想根源与意义,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位革命者的思考与忧虑:知识分子在革命中应该居于什么位置,知识分子如何参与革命?这个问题在历史上曾引发了无数次激烈的争议。知识分子作为一个有着历史延续性的范畴,实际上掩盖了其对所属阶级的依附和维护。从属于任何统治阶级的知识分子团体,在他们的上升期都曾经作为统治阶级和人民之间的“中间要素”行使文化领导权;只有在他们脱离与“民族-人民”的联系时,他们才会失去领导权。因此,葛兰西所说的“成为民族—人民的知识分子”,实为一切现代“民族联合体”建立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本文原载于《人间思想》第九辑,注释省略。




逄先知、金冲及主编《毛泽东传》在述及毛泽东于1973年7、8月间接连三次(分别在与张春桥、王洪文,与杨振宁,与江青的谈话中)提出“儒法斗争”问题之后写道:

毛泽东在党的十大召开前夜谈到中国历史上的儒法斗争,着重点仍在针对现实生活中那些怀疑以至否定“文化大革命”、留恋和主张恢复“文化大革命”前许多做法的倾向,提倡“社会要向前发展、反对倒退”。这是毛泽东当时最关心的问题。[1]

 这个判断,可以说是以官方传记的形式,对毛泽东提出“儒法斗争”问题并最终“批准”(而非“发动”)“批林批孔”运动的初衷,做出的一个略具“了解之同情”的解释。

    但是,迄今为止,即便是最严肃的研究者,也无法在提出者的这种动机和它产生的实际效果之间、在意识形态的意图和由以形成的政治运动之间、在解释的合理性和事件的偶然性(如发现林彪“尊孔”的材料)与复杂性(如毛泽东与周恩来、与“四人帮”等方面的对立和妥协)之间找到一种完整的叙述,更不要说建立一种理论的认识了。

因此,事实就像汪晖所说,“在‘文化大革命’之后,除了将这场运动看作是一个目标明确的政治影射之外,没有人认真对待这场运动的理论意义”[2]。即便是那些力图保持公允的传记家,也一律把这整件事情理解为“一场牵强附会的借古讽今”(菲利普·肖特[3])、“一场政治闹剧”(“毛泽东为自己发动的运动画上一个句号,宣告了毛泽东主义的耗竭”,阿兰·鲁林[4])、甚至“一场闹剧变得更接近于喜剧”(罗斯·特里尔)[5]……这不能不令人联想到马克思的名言:

 

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6]


而类似的阐述在马克思1843年(即写作《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的8年前)所写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里就出现过,他在那里谈的是德国的“时代错乱”:

 

这些国家如果看到,在它们那里经历过自己的悲剧的旧制度,现在又作为德国的幽灵在演自己的喜剧,那是很有教益的。……现代德国制度是时代错乱,它公然违反普遍承认的公理,它向全世界展示旧制度毫不中用;它只是想象自己有自信,并且要求世界也这样想象。如果真的相信自己的本质,难道它还会用一个异己本质的外观来掩盖自己的本质,并且求助于伪善和诡辩吗?现代的旧制度不过是真正主角已经死去的那种世界制度的丑角。历史是认真的,经过许多阶段才把陈旧的形态送进坟墓。世界历史形态的最后一个阶段是它的喜剧。[7]

 

可以看到,马克思的这类话题都出现在与黑格尔有关的语境中,而且都包含着一个黑格尔式的“喜剧”概念:这个概念强调的是被认识到的目的或性格的无实体性,以及被消解掉的矛盾的虚假性。至于所谓“笑剧”,或译“闹剧”(Farce),则属于“近代喜剧”的一种类型,其中“偶然的乖讹,可笑的行为,失常的习惯和愚蠢的表现”,使得人物失去了像古代喜剧主体那样超然地“逗自己笑”的能力,而落到纯属“逗观众笑”的境地了。[8]

正是在黑格尔-马克思赋予的这种意义上,如果同毛泽东以强大意志发动“文革”的悲剧性努力相比较,那么这场名为“批林批孔”的“运动”,作为前者的“第二次”[9],它最终所得到的,可能的确是“一种假象,仿佛所追求的确有实体性的外貌和价值”[10],除了建立一种脆弱的政治平衡(“安定团结”)之外,无果而终,或“名存实亡”[11]。“‘批林批孔’的运动形式已承载不了它的内容”,“虚妄的言辞是无力左右历史的,只能给历史留下荒诞的记录”[12],等等——这些判断无不带有把这场“运动”当作一场政治喜剧来认知的成分,而这一点,和(无论官方还是知识界)对“文革”整体作为一个灾难性错误或罪行的评价相比,在色彩上是明显不同的。

但是,就在反讽性地引用并“补充”了黑格尔的话之后,马克思谈到了事情的更严肃的方面——他写下了那段关于“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的人们总是不得不“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借用亡灵的名字、战斗口号和衣服,“演出世界历史的新的一幕”的著名论述。他要强调的是,这类“召唤亡灵的行动”,在“英雄”和“庸人”之间,存在着“显著差别”:究竟是“为了赞美新的斗争”,还是“为了拙劣地模仿旧的斗争”?“是为了在想象中夸大某一任务”,还是“为了回避在现实中解决这个任务”?是“为了再度找到革命的精神”,还是“为了让革命的幽灵重行游荡”?[13]

应该说,从“儒法斗争”到“批林批孔”,都不仅仅是、或者根本就不是文革的“第二次”[14],但它却是毛泽东在其暮年,通过表述一场古老斗争的“永恒回复”,实施的一次“召唤亡灵的行动”。至于如何在马克思所说的那些“差别”之间,为这一行动找到一个恰当的历史地位,如何为这一行动建立一种真正完整的叙述,乃至一种理论的认识,却是迄今为止研究者们并未完成的任务。

本文的题旨,就在于为人们开始考虑这项任务寻找一个可能的视角。笔者认为,作为“批林批孔”缘起之一的《七律·读〈封建论〉呈郭老》(1973年8月5日):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

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15]

 


其首句“劝君少骂秦始皇”一语,便暗示了这个视角的可能性。这里所敬称的“君”,固然在字面上是指“郭老”个人,但毛泽东长久以来对秦始皇的公开赞同(尤其在他得知林彪父子指责其为“当代的秦始皇”[16]的背景下),以及有意提及“焚坑事业”(不能不令人想到他自知“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的平生“第二件事”),都使得这首诗的接受者具备了潜在的普遍性:它表达了作者的一种焦虑或沉思,他对于早已意识到的讥谤者、尤其是知识分子——现代“士大夫”——的预先回应,他对于自身历史境遇的自我认识。这是毛的最后一首诗作,并且在我们将要论证的意义上,可以视为他的政治遗嘱。我们可以假设,毛泽东本人和中国知识分子之间的历史龃龉,为理解他在暮年的这次“行动”提供了一把钥匙。鉴于这种龃龉在他去世40多年之后的今天,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加剧了某种值得正视的社会分裂,乃至学者所说的“精神内战”[17],上述假设就显得更加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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