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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强:镇压杨么为岳飞“污点”说质疑 
作者:[马强] 来源:[《人文杂志》1984年06期] 2009-03-06

     南宋绍兴五年,岳飞出师洞庭镇压杨么,无疑是这位著名民族英雄生平中的一件大事。但迄今为止,史学界在关于岳飞的研究中,仍有不少同志认为这是岳飞的“一大污点”。我认为这个评价是值得商榷的。

      镇压杨么到底是不是岳飞的“一大污点”,这主要取决于杨么政权的性质。实事求是地考察一下当时的历史事实,即可发现,从钟相以抗金号召起义到杨么被岳飞镇压,南宋初年洞庭湖畔的这支农民军已从一个具有民族斗争性质的农民政权逐渐蜕变为割据一方,甚至与伪齐勾连、破坏宋军抗金的反动地方军阀集团。而这一点,却恰好被许多同志忽略了。

      列宁指出:  “分析任何一个社会问题时,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绝对要求,就是要把问题提到一定的历史范围之内。”①南宋初年,我国民族矛盾极为尖锐。北方女真金人灭掉北宋王期后,不断向江南地区大举进犯。灭绝人性的烧杀抢掠,给江南人民带来深重灾难,使社会经济造成严重破坏,民族矛盾随之上升为主要矛盾。因此,严峻的现实需要南宋一切阶级、一切社会集团团结一致,同仇敌忾,共同抗击金人的侵略。

      著名的钟相起义无疑是符合这一时代要求的。史载,早在钟相正式举事以前,鉴于南宋政权面临金人侵略的危险形势,就曾派长子钟昂率三百余人前往南京(商丘)  “入卫王室”②,只是由于赵构等人一味南逃,才失望返乡。钟相起义之初,在向周围各州发布的《檄告》地说:  “卧蹋之侧,岂容异类鼾睡;廊庙之上,胡引奸究犯披。爰举义旗,拯救黎民于水火,矢清妖孽,系禺旬于沧桑。”(3)这显然含有强烈的民族斗争倾向。建炎四年初,  “金人犯潭州,孔彦舟入澧”④,湖湘一带人民的抗金情绪空前高涨,钟相正是在这种情下,“以捍贼为名” ⑥毅然起义的,故很快得到鼎、澧、荆南等地人民的热烈响应,  “数百里间,小民无知者翕然从之,备糈相谒,旁午于道”⑥,起义军因之迅速壮大。虽然钟相从正式起义到被捕牺牲仅仅只有三十五天,在抗金战场上没有更多的壮举,但因抵御金入侵略、并提出“等贵贱、均贫富”的著名口号,所以使他领导的农民起义在宋代农民战争史上留下了光辉篇章。

      然而在钟相殉难之后,杨么却背叛了钟相发动农民起义的宗旨。他领导下的农民起义军虽曾割据五年之久,但我们查遍南宋初年的历史文献,却找不到其抗金和实行“等贵贱、均贫富”的记载,相反看到的是他与伪齐李成勾结、破坏南宋抗金事业的劣迹。
 
      据鼎澧遗民《杨么事迹二》载,  “是时(绍兴五年),朝廷为水寨杨么等与北人来结约,恐事休张大不及,遂除张右相充督都,岳枢密节制军马本州。”岳珂《金佗粹编》眷五《刘洪道奏李成结连杨么省札》也说:  “外寇与湖贼结连,欲水陆进犯。”  《宋史.岳飞传》所载更详;  “伪齐道李成效金人入侵,  破襄阳、唐、邓、随、郢诸州及信阳军,湖寇杨么亦为伪齐通,欲顺流而下;李成又欲自江西陆行,趋两浙与么会,帝命飞为之备。”  《金佗粹遍·再据刘愿申杨么贼徒结连作过省札》还记载:绍兴三年十二月,李成派使臣康文冀通知杨么打造车船,准备次年(绍兴四年)七月会合李成向下游进军,当时杨么“允许依应”。显而易见,扬么后期与伪齐勾结阴谋合击南宋,当是事实。

      杨么割据的两湖地区,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地位。故杨么与伪齐合流之后,就必然给南宋抗金战争带来很大危害。

      南宋财税主要来源于湘湖地区,杨么割据洞庭后,首先绘南宋抗金造成军需粮饷的因准。湘南一带,平时“转运使每岁于鼎州拨支钱七万贯”.杨么将这一带占领之后,  “辰之岁计不行,支拨止于鼎州支钱四千五百贯,自是官兵俸给日竭”⑦。又如国家主要税收之一的盐运,  “时杨么扰洞庭,淮盐不通于湘湖”,致使“漕计大绌,无以备边”⑧。至于鼎州一带缺粮就更严重了:  “时鼎之诸县,大半为贼所据。赋役绝少.米贵,升值二千而养蔡兵颇众,军粮屡竭.有五日才给糯米一斗,军人妻子以自活。”⑨战争年代,“养瞻兵将,钱粮为急”④。上述情况,势必给以岳飞为首的南宋抗战派恢复中原的宏图大业带来极大的困难。
 
      同时.需要指出的是,在杨么控制区内,也并非象有的同志所说的,出现了“‘田蚕兴旺、生理丰富’的现象”。事实正好相反,洞庭湖地区的农业生产遇到了严重破坏、人民的生活十分贫苦。史载,“鼎州兵火之后,龙阳沿江,残破为甚”,桃源、鼎州一带  “田亩荆接,”湘赣交界处, “无问郡县与村落,极目灰烬,所至残破,十室九空”(12)。《源江县志》也载:  “绍兴五年,大饥,死流者众。”⑩《平江县志》还记裁了当时高昂的米价,  “绍兴五年乙卯六月,大荒,平斗石谷价银十一两,石米价银二十两”(14)。这都说明杨么军虽然有“陆耕水战”的特点,但并末使其统治区内的经济得到发展,人民生活是极其困苦的。

      从军事战略上来看,  “绍兴和谈”之前,南宋以岳飞、张浚为首的抗战派基本上还处于主导地位,当时抗击金寇、恢复中原是南宋的主要国策。李纲分析荆湖地区在抗金战争中的战略地位时说:“荆湖国之上流,其地数千里,诸葛亮谓之用武之国,今朝廷保有东南,控驭西北,如鼎、澧、岳、鄂,若荆南一带,皆当屯宿重兵,倚为形势,使四川号令可通,而襄、汉声援可接,乃有恢复之渐。”(15)张浚则进一步认为,“建康东甫都会,而洞庭实据上流,今寇日滋,漕运,格塞形势,为腹心之害,不先去之,无以立国。”(16)

    正因为割据于南宋腹心地区的杨么集团严重地破坏了抗金战争,故当时从布衣百性到抗战派领袖,一致把金人、伪齐、杨么看作成胁南宋的三大祸害。绍兴四年,江西布衣方畴上书说:  “方今之大患有三:曰金寇、曰伪齐、曰杨么。而杨么正在腹内,不可不深
虑之,若久不平灭,必滋难图。”(17)李纲也认为“杨么厕金人、伪齐之末”(18).“据重湖之险”,故“此贼不可轻”(19)。岳飞的分析更为确切:  “今外有北虏之寇攘,内有杨么之窥发,俱为大患.上轸宸襟,然依臣观之,杨么虽近为腹心之忧,其实外假李成,以为唇齿之援。”(20)因而他上书高宗:  “今日之计,正当进兵襄阳,先取六郡,李成不就缚,则亦丧师远逃,于是加兵湖湘,以轸群盗。”(21)绍兴四年五月,岳飞率大军进攻李成老巢,一举收复襄阳六郡。选在此时出兵,显然是为了抢在杨么与伪齐约定的七月合流攻宋之前,先击败李成,然后镇压杨么集团,粉碎其合流攻宋图谋。

    岳飞在襄阳大败伪齐李成后,绍兴四年九月,遂被任命为湖荆襄潭诸州置制使, “措置讨捕湖贼杨么”(22)。从当时形势看,李成虽然受到严重打击,但其残余还在。绍兴五年,由于金人在陕西和尚原一带遭到吴玠兄荣为首的宋军顽强阻击,被迫放弃由陕入川的阴谋,转而又回头向抵集结于淮西一线,宋金之间的再次大战爆发在即。在这种情况下,岳飞率串赴湘,显然是为了消除后顾之忧,以利抗金。岳飞开赴洞庭后,赵构、张浚曾因“秋防”期到,主张赶快结束战事(23),可见镇压杨么军正是是为了消除对抗金战争的牵制。作为民族英雄的岳飞对此一宜采取积极主动的态度,也正是因为他清楚地认识到如果再不对杨么采取措施,宋军势必会处于两面作战的被动局面,甚至有可能导致抗金战争的彻底失败。史载、岳飞镇压杨么立即“进军屯荆襄,以图中原”(24),更说明此举为进军中原扫清了障碍。

    有的同志说,岳飞平定湘湖,是对农民阶级的“血腥的镇压”(25),这不仅抹煞了岳飞此举的积极意义,而且也不大符合史实。

    首先,由于岳飞在镇压杨么的过程中,并没有完全忠实地执行起构“斩尽杀绝”的报复政策,而是对杨么军晓以民族大义,尽可能将他们争取到抗金大旗之下。史载岳飞平定洞庭后,“除杨么就戮外,招到黄佐、周伦等众二十余万”(26)。另一记载也说:“湖湘悉乎、获贼舟凡千余,鄂渚水军之盛,遂为沿江之冠。”(27)直到二十年后宋军抗击完颜亮入侵的采石之战时,  “车船犹在,颇有功云”⑩。这些农民军被收编后,大大增强了抗金力量。后来王夫之评论南宋初年的抗金武装时说:  “绍兴诸大帅之兵,皆群盗之降者也。高宗南渡以后,势弱矣。张浚、岳飞受招讨之命,韩、刘继之,于是而范汝为、邵情、曹成、杨么之降而充伍,乃以复振,走刘豫,败女直,风闻惊窜之情,固之有定。”(29)五十年代韧,赵俪生先生曾把岳飞平定洞庭与绍兴十年的朱仙镇大捷联系起来考察,认为有其内在联系,确为难得的精辟之见,但他同时却又认为杨么始终坚持了钟相的革命事业”⑩,却又令人难以赞同。
 
     其次,岳飞镇压杨么对湘湖一带社会经济的恢复与发展也起了重大作用。史载:  “湖北平,  (岳飞)即募民营田,给以牛种,假之口食,分任官吏,责其成功。又为屯田之法,便戍征兵战之暇,尽力南亩。行之二、三年,省漕运之半。”(31)又有记载说:杨么
被镇压后, “置制使岳飞言,水寨愿归业者二万七千余家,诏州郡存恤之,无得骚扰。”(32)故张浚在给赵构的奏疏中说:  “潭、岳、鼎、澧、荆南归业之民,其田已为他人请佃者,以邻近闲田与之,仍免三年租税,原无产业,原受闲田者,亦与之。”(33)有的史书还说岳飞镇压杨么以后,洞庭湖畔人民“安居乐业,繁伙熙熙”(34),虽然未免溢美,但不能否定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该地区农业生产的恢复与社会秩序的安定的事实。

    综上所述,可以认为,扬么领导的农民军在其后期已蜕变为破坏南宋抗金战争的反动地方武装.所以镇压杨么集团,不仅不是扬飞生乎的“污点”,而且应看作是这位民族英雄抗金爱国业绩的一个组成部分,予以肯定的评价.

 注释:

    ①《列宁全集》第20卷第401页。
    ②鼎澧遗民《杨么事迹一》.
  (3)《杨么轶事》。转引自李桂海《农民战争与民族问题》,载《中南民族学院学报》1932年第2期.
   ④⑥《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三七。
  (5)(12)(16)《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一、四一、八 六.
    ⑦田渭:  《辰州风土记》。
    ②周去非,  《岭外代答·广西盐法》
    ⑤熊克:  《中兴小记》卷十。
    ⑩李纲:  《李忠定公文集》卷五《与吕相公第十五书》
    (11)郑从周:  《谈钟相杨么农民起义的特点》, 《历史教学》1979年第4期。
    (13)《源江县志》答二二《祥异志》。
    (14)《平江县志》卷五五《艺文志·金石门》。
    (15)《宋史》卷三一七《李纲传下》。
    (17)《金佗粹编》卷六。
    (18)《李忠定公文集》卷五《与吕安老龙图第三 书》·.
    (19)《李忠定公文集》卷十五《与宰相论捍贼札 子》.
    (20)(21)《金佗粹编》卷十《乞复襄阳札子》
    (22)《三朝北盟会编》卷一六—。
    (23)(24)《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九十、九十四
    (25)蔡美彪等著《小国通史》人民出版社1978年第五册第265页.
    (26)《宋会要辑稿》兵一零六一一三七。
    (27)《金佗续编》卷十九引章颖《岳飞传》。
    (28)陆游: 《老学庵笔记》卷一,
   (29)王夫之:  《宋论》卷十。
   (30)赵俪生:  《南宋初年的钟相、杨么起义》 《历史教学》1954年策11期。
   (31)李幼武:  《宋名臣言行录》  (别集)卷八
   (32)(33)《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九十一。
   (34)《金佗粹编》卷二六《杨么事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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