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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管子传·第十一章·管子之经济政策·第五节》 
作者:[梁启超] 来源:[] 2008-05-04

第五节  财政策

财政与国民经济关系极密切,苟财政办理失当,则国民经济必缘此而萎悴。而国民经济既已萎悴,欲求财政之丰,决不可得。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是也。吾今请语管子之财政策。

聚敛之臣之治财政也,惟求国库之充实而已。而管子则异是,其言曰:

《权修篇》:地之生财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也。故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此管子理财之根本观念。一方面与其法治主义之精神相应,一方面与其国民经济政策之精神相应者也。管子又言曰:

《轻重甲篇》:事再其本〔(按)谓人民生产事业所获之赢,能倍于其资本也。下仿此。〕,则无卖其子者;事三其本,则衣食足;事四其本,则正籍给〔(按)籍谓租税儿事五其本,则远近通。今事不能再其本,而上之求焉无止,是使奸涂不可独行.遗财不可包止。随之以法,则是下艾。民食三升,则乡有正食而盗〔(按)谓仅得三升之食,则有盗也。下仿此〕;食二升,则里有正食而盗;食一升,则家有正食而盗。今操不反之事〔(按)谓事业不能偿有资本,资本一掷而无从回复,故曰不反之事〕,而食四十倍之粟〔(按)谓谷价四十倍也〕,而求民之毋失,不可得矣!且君朝令而求夕具,有者出其财,无有者卖其衣履,农夫巢其五谷,三分贾而去〔(按)谓将其所有贱而售之,仅得价十分之三创,是君朝令一怒(字疑讹。),布帛流越而之天下〔(按)之,往也,谓流往外国也〕。君求焉而无止,民无以待之,走亡而栖山阜;持戈之士,顾不见亲家族失而不分(疑有讹夺),民走于中而士遁于外,此不待战而内败。

此极启财政失当之弊,充其量可以亡国也。近世言财政学者,谓国家之取于民,当量其力所能负担,故其收所得税也。取其生计必需之最少额免除之,凡以使民不病也。不特此也,各种租税,皆察人民岁人之羡余可以充日常消费之用者,然后取之。其方为母财,资以殖子息者,则不之取也。此何以故?盖欲求租税之丰,必先涵养税源。何谓税源?国民之资本是也。必使一国资本,悉投诸生产事业,常能孽殖子息,然后国民生计,日有余裕。而租税之源,可以泊泪继续而无竭。而不然者,渗蹄之水,一汲而尽矣!夫租税过重,则必至税及资本。资本不能回复,则全国生产力,遂日耗月蚀而无复存,国之亡可立而待也!管子所谓不反之事者此也。

管子之财政策,以不收租税为原则,以收租税为例外。此实一种最奇之财政计划也,吾名之曰无税主义。今举其说。

 《国蓄篇》:以室庑(音wu)籍(按:籍者税也),谓之毁成;以六畜籍,谓之止生;以田亩籍,谓之禁耕;以正人籍仁房注云:正数之人若丁壮也。(按)此即后世之丁税」。谓之离情;以正户籍,谓之养赢(房注云:赢谓大贾蓄家也正数之户既避其籍,则至浮浪为大贾蓄家之所役属,增其利耳)。五者不可毕用,故王者遍[(按)当作偏]行而不尽也。

又:今君籍求于民日:十日而具,则财物之贾[(按)同价」十去一;令日八日而具,则财物之贾十去二;令日五日而具,则财物之贾十去半;朝令而夕具,则财物之贾十去九。先王知其然,故不求于万民。

又:民予则喜,夺则怒,民情皆然。先王知其然,故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故民爱可洽于上也。租借者,所以强求也,租税者所虑而请也。(房注云:虑计也)王霸之君,去其所以强求,废其所虑而请,故天下乐从也。

此管子无税主义之大概也。考其所以持此主义之理由,其一则以为租税妨害国民生产力也,其二则以为租税夺国民之所得也,其三则以为租税贾国民之嫌怨也。此三者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即今世言财政学者,亦不能具斥其非也。虽然,国家舍租税而欲得岁人,其道何从,则请毕管子之说。

《海王篇》:桓公问于管子日:“吾欲藉于台雉何如?”管子对日:“此毁成也。”“吾欲借于树木?”管子对日:“此伐生也。”“吾欲借于六畜?”管子对日:“此杀生也”。“吾欲借于人何如?”管子对日:“此隐情也。”桓公日:“然则吾何以为国?”管子对日:“唯官山海为可耳。”桓公日:“何谓官山海?”管子对日:“海王之国,谨正盐荚。”桓公日:“何谓正盐英荚’?’管子对日:“十口之家,十人食盐;百口之家,百人食盐。终月,大男食盐五升少半,大女食盐三升少半,吾子食盐二升少半(房注云:吾子谓小男小女),此其大历也(房注云:历数也)。盐百升而釜仁(按)谓以百升为一釜」,令盐之重井加分强,釜五十也(房注云:分半也。今使盐官税,其盐之重,每一升加半合,而取之则一釜得五十合);升加一强,釜百也;升加二强,釜二百也;钟二千(十釜为钟。),十钟二万,百钟二十万,千钟二百万。万乘之国,人数开口千万也。禺英之商,日二百万红房注云:禺读为偶,偶,对也。商,计也。(按)此谓一国有千万人者其盐税平均计之,每日可得二百万钱」,十日二千万,一月六千万。万乘之国,月人三十钱之借仁(按)十字疑衍。为钱三千万],今一吾非借之诸君吾子(房注云:诸君,谓大男大女也),而有二国之藉者六千万仁(按)谓若抽丁税每月仅得三千万,今不抽丁税而所得能倍之也。房注所解非是,今不采之」。使君施令日:吾将号于诸君吾子,则必嚣号。今夫给之盐英,则百倍归于上,人无以避此者数也[(按)谓若君施今日将抽丁税,则民必鼓噪令专卖盐而收其赢,民虽欲脱税而不可得也」。今铁官之数日:一女必有一针一刀,若其事立(房注云:若犹然后);耕者必有一未一招一姚,若其事立;行服连(房注云:当作辈)招肇者,必有一斤一锯一锥一凿,若其事立。不尔而成事者,天下无有。令针之重加一也,三十针一人之借也(房注云:针之重每十分加一分为强,而取之则一女之借得三十针也矣)。刀之重六,五六三十,五刀一人之借也。招之重加七,三招铁,一人之借也。其余轻重皆准此而行。然则举臂胜事,无不服借者〔(按)谓凡成丁者,无不纳税也〕。桓公日:“然则国无山海不王乎?”管子日:“因人之山海,假之名有海之国,仇盐于吾国〔(按)伏即售字,言彼国有盐而售诸吾国也〕,釜十五,吾受而官出以百〔(接)谓彼国盐价每釜值十五钱,官悉买之而转售于吾民,则每釜取百钱〕,我未与其本事也。受人之事,以重相推,此人用之数也”

此管子财政策之中坚也。以今语释之,则曰:盐与铁皆归政府专卖而已。铁官之置,使人民生事之具日音,其法非良,故后世行之,不胜其敝。若盐,则自秦汉以迄今日,皆以为国家最大之税源。虽屡更其法,卒莫能废。即今世所谓文明国,其学者虽以盐税为恶税,倡议废止,然废者不过二三国。岂非以每人所课者极微,而政府所得者极丰乎?秦西各国之国税,前此皆以直接税为中坚。今则殆皆以间接税为中坚。盖负担之普及,收税费之节省,人民之不感苦痛,皆间接税之特长。若盐又间接税中最良之税品也,而首发明此策者,则管子也。

后世盐法屡变,至今日而政府专卖之下,复有专卖商之一阶级,故正供益细而民病益甚。管子之法,则纯粹之政府专卖法,而与今世东西各国之制,大致相合者也。

产盐之国,固可以行盐专卖;即不产盐之国,亦能行之。今欧洲各国多此类也。管子所谓受人之事以重相推也。汉武帝之铁政,置官以行鼓铸。其令曰:“敢私铸铁器者钦左趾。”管子之法则不然,试举其说:

 《轻重乙篇》:桓公日:“衡谓寡人日:请以令鼓山铁,可以毋籍而用足。”管子对日:“不可。今发徒隶而作之,则逃亡而不守;发民则下疾怨上,边竟有兵,则怀宿怨而不战。未见山铁之利而内败矣!故善者不如与民量其重计其赢,民得其十,君得其三。”

然则桑、孔之铁税,征之于其成器(即《轻重乙篇》所述衡之说);管子之铁税,征之于其原料。夫征之于成器,则民之得器也益难,而见厄于政府也益甚。故管子之术,优于桑、孔也。管子又立矿产国有之政策,其言曰:

《地数篇》:山上有猪者,其下有铁;上有铅者,其下有银;上有丹沙者,其下有金;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铜。此山之见荣者也。苟由之见荣者,谨封而为禁。

 管子又立森林国有之政策,其言曰:

《轻重甲篇》)为人君而不能谨守其山林范泽草莱,不可以立为天下王。山林范泽草莱者,薪蒸之所出,牺牲之所起也。故使民求之,使民籍之,因以给之。

《山国轨篇》:宫室器械,非山无所仰,然后君立三等之租于山,日:“握以下者为柴碴,把以上者为室奉[(按)宫室之奉也],三围以上为棺撑之奉。柴植之租若干,室奉之租若干,棺撑之租若干。”

然则管子之财政策,以盐铁为主,而以矿产森林辅之,即财政学所谓官业收人者是也。前此东西各国之财政,大率以租税收人为中坚。其租税又以直接税为中坚。近今则非徒租税中之间接税代直接税而兴也,而官业收人,且骚骚乎夺租税收人之席。德国及澳洲联邦导其先路,俄罗斯日本等国步其后尘.若国有铁路、国有森林、盐专卖、烟专卖、酒专卖等,其条目也此类之收人日增,则各种租税可以渐减,管子所谓无籍而国用足者,庶几见之矣。德国硕儒华克拿氏之论财政,极赞叹官业收人之善,谓胜于以租税为财源。其说虽未免偏畸,然大势所趋,固不可遏矣。而我国之管子,则于二千年前,已实行此政策,使华克拿见之,其感叹又当何如?

管子于前此所举数种官业之外,更有一业焉为国家莫大之财源者,则商业是矣。其言曰:

《国蓄篇》:凡五谷者,万物之主也。谷贵则万物必贱,谷贱则万物必贵。两者为敌,则不俱平。故人君御谷物之秩相胜,而操事于其不平之间。故万民无籍,而国利归于君也。中岁之谷,果石十钱,大男食四石,月有四十之籍;大女食三石,月有三十之籍;吾子食二石,月有二十之籍。岁凶谷贵,来石二十钱,则大男有八十之籍,大女有六十之籍,吾子有四十之籍。是人君非发号令,收音而户籍也。[房注云:音,敛也。(按)音即墙字〕彼人君守其本委谨(房注云:委谓所委积之物也。谨严也),而男女诸君吾子,无不服籍者也。一人凛食,十人得余;十人凛食,百人得余;百人凛食,千人得余。视物之轻重而御之以准,故贵贱可调,而君得其利。

 按:此亦一种之间接税,而变其形以为官业者也。其法盖当丰攘之岁,谷价极贱,粒米狼决,委积而无所得值。政府则以币予民,而易其粟以敛之。及至中岁粟每石值十钱,凶岁每石值二十钱,政府则照时价而果粟与民。是民当丰岁,不至以余粟为苦;而当中岁凶岁,亦不虑无所得食。于民甚便,而政府每石得十钱或二十钱之利。不必直接收税,而与收税无异也。且此术不徒施之于谷而已,凡百物之为民用者,莫不权乎其轻重之间而敛散之。质而言之,则全国最大之商业,掌于政府而取其赢,以代租税也。管子之财政,以不收租税为原则。虽然,亦有例外焉。时或收租税,则借之以为均剂分配之一手段也。《轻重丁篇》云:“请以令籍人三十泉,齐西出三斗而决其籍,齐东出三釜而决其籍。”(全又见前节)此因各地方之丰凶不同,而借此以均之也。又《山国轨》篇云:

去其田赋,以租其山。巨家重葬其亲者服重租,小家菲葬其亲者服小租。巨家美修其宫室者服重租,小家为室庐者服小租。如国民之贫富,加之以绳。以按)原文云:去其田赋重葬其亲者服重租,小家菲以租其山巨,家葬其亲者服小租。巨家美修其宫室者服重租,小家为室庐者服小租。国民之贫富,如加之以绳小租文义全不可解。盖古书传写,讹夺百出,而后人读书之所以准也。今以鄙意颠倒校正之如右,未尝增减一字。虽不敢谓即合于古本然,失之当不远矣。试更以今语释其意义,盖谓免田赋而不征,惟征之于山林巨家厚葬及美宫室者,皆使纳重租。而小家则反之。其课税之目的物则构宫室制棺掉之材木也。租之轻重以国民之贫富为衡,如以绳正之也)」

财政学家论租税之原则,谓必当测国民之纳税力,便各各适应之以均其负担。盖富者负担宜加重,贫者负担宜递轻。故其于直接税也,则行累进税法,而生计必要之最小额,概予豁除。其于间接税也,则重课奢侈品,而日用必需品则免之。凡所以使贫民不病,而富民得应于其力以荷国费之大部分也。管子所谓 “如国民之贫富,加之以绳。”即此义也。

华克拿曰:“昔之租税,专以充国库之收人为目的,今则于此目的之外,更有其他之一重要目的焉。即借之以均社会之贫富是也。”管子之租税政策,则与华氏不谋而合者也。

管子之财政策,此外尚有一妙用焉,则将国费之负担转嫁于外国人民是也。此当于次节别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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