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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昌平:末代萨满 
作者:[尚昌平] 来源:[中国民族宗教网2006年12月1日] 2016-05-30

  

    编者按:文化行者、作家尚昌平的多次新疆之旅都是以步行为主的踏勘。她不满足于行程中浮光掠影的记述,而是在行万里路的同时坚持思考和感悟。因此,她对新疆一些精神和物质的独特感受,往往能引起读者的回味和共鸣。完成于2006年的《走读新疆》,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在本书的开篇,作者描述了一位神奇的萨满师热素力。在部族人的心目中,萨满师是神的智慧和力量的化身;最起码,他是沟通人和神的桥梁,人们可以通过这座桥梁走到精神彼岸,受到神的庇佑。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幽昧的深谷。

  谷顶丛生的灌木遮天蔽日,怪石遍布谷底,长满了厚厚的苔藓,散发出潮气。这条哈萨克人放牧时经由的间道平时很少有人走过,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86岁的萨满师热素力像一个独行侠催马赶路,似乎忘掉了我的存在,也许,他从马蹄匀实的踢哒声感应到我跟在身后。

  这条博格达峰北麓的谷地,是地质第四纪冰川活动形成的冰槽谷。蕴藏着巨大能量的流动冰川倚势蜿蜒于山地之间,并将巨大的山石遗失在狭窄的谷道。大自然的想象力创造了这条谷道,但却忘记了清除路上的积石。

  哈萨克牧民春天的时候将羊群赶到山里,按时令推算,他们已经转场到了夏牧场。路过春牧场的时候,热素力还特意观察了山地间的草情,今年是个干旱的年份,牧羊人转场的时间要比常年提前了半个多月。山里的草场极为分散,虽然草场并不归属每个牧民,但每片草场的使用却早已约定俗成。

  我们到达的草场是半山围起来的一片洼地,叫羊泉,据说是牧羊人转场路途中歇脚的草场。山涧有一条溪流,雪水在草地中央汇聚出5平方米左右的水泡子。可能很久没有降雨,坡上的草已经枯萎,露出了一块块褐色的焦土。

  我不知道萨满师热素力能否将这片草场回黄转绿,毡房里病魔缠身的一位阿帕(哈萨克语:母亲)能否康复,但热素力正是为此而来的,两户牧羊人家看到热素力就像见到救星一样,簇拥他走进毡房。

  按照哈萨克族古老的传统,草原上的萨满师是一种神职,孤独徜徉在草原帐落之间,在萨满师看来,具有超人的智慧和力量才敢行走孤独。萨满师的授业大都是口传心授,只有极少的萨满师是子承父业式的嫡传,但无论哪一种传授方式都要经过特定仪式的认可。

  萨满师无疑是部族人群中的“个类”,只有那些悟性极高,且具有胆识的少年才可能被培养成为萨满师。在萨满师的身上兼有人和神的双重身份,这种介于人神之间的身份带有原始宗教的神秘性。

  萨满师热素力像坡顶上的一块石头,面朝东方,迎候夏日的清晖。一个谨慎的萨满,他的一生都是在精神上和肉体上走钢丝的人。

  晚饭后,萨满师热素力并未入睡,脸上显露出一个老人少有的焦虑。夜里,他几次走出毡房,徘徊在月光之下。他不停地朝天穹挥动着手臂,拍打着周身的关节,在草地上狂跳,好像要甩掉一直跟着他的影子——那是人神合力与恶魔鏖战前的征兆。

  翌日凌晨,牧民集中在病人居住的毡房里,除了两户牧民十余口人之外,尚有闻讯而来的其他牧场的求医者。随着最后一个人走进毡房,毡房门被紧紧地关闭了,穹隆式的毡房顶只留下锅盖大小的天窗,平日六口之家的毡房,被30多个人撑得胀鼓。

  萨满师热素力不停地在火堆上添加木柴,半干的松木冒着浓浓的青烟,整个毡房烟熏雾绕。

  热素力怀里斜抱着一把琴,那把琴的音箱以剖割的葫芦制成,是张了两根弦的拉弦乐器。琴体上镶有两面琴镜,随着琴左右摇晃,将所有人的面容映在琴镜中,像是在验明正身——那实际上是一具驱魔的法器。

  萨满师的声调同那把琴冥应契合,音声沉郁而恐怖。热素力显然情绪激动,放下琴弓,以手剧烈地弹拨,混响出琴鼓厉声,歌声也由低沉变得高亢急促,直至疾呼狂嗥,那堆炭火随着震颤吐着火舌。

  驱魔以哀婉乞诉开始,又以凛然浩歌与魔论理抗争,愤怒的终曲隐含着人魔之间不可避免的格杀。这一对白,激发毡房里的人与萨满师同仇敌忾,也让苍穹中的神听到牧民的祈祷。天窗上的烟雾渐渐散去,短暂的寂静恭候着神的降临。

  热素力跣足围着火堆跳跃。火,在萨满师看来是太阳神在世间的化身,具有荡涤一切邪魔的威力,当热素力双脚踩在炭火上时,火焰已经赋予他神圣的力量。

  毡房里的牧民显得异常镇静,他们对这位走在火堆上的老人充满了敬畏,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怜惜和同情,尽管热素力每次蹚过火堆时都会飘起一股刺鼻的肉焦味。在这座神化的毡房里,我感到神在受难。

  热素力在火堆中钳出—块通红的铁板,挺在病妇的面前,他的舌头从铁板上舔过,口中雾化出一片水汽,乘水汽未散,热索力的双手用力拍打着病妇的额顶,魔祟将在拍打中被逼出。座中问医求治的牧民,像一根根木桩接受拍打,随着热素力一起一落的手掌,将神力灌注到每个人的灵窍,一张张灰白的面孔似乎泛出希望的生机。

  一座小小的毡房里,究竟有多少魔,只有热素力自己清楚。他挥动着铁板,不停地击打赤露的前胸向魔示威,毡房里的每个角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大汗淋漓的热素力苦战犹酣,他要将所有无形的魔统统从天窗驱逐出去。

  热素力的声音已经嘶哑,面孔带着难以察觉的痛楚,巡视毡房里获救的人。然后,他纵身攀上了通往天窗的木柱,从毡房顶纵身跳下。

  毡房的门被打开,痴坐的牧民如在梦中,一动不动。

  草场上的热素力在狂奔、在追逐,他要让惊散的魔永远都不敢回到这片草场。炎炎烈日下,他像死鱼一样摔倒在草甸上,蜡黄的脸庞不停地抽搐,口角带着一丝痛苦中的微笑,那是一具胜利的躯体,是一个搏杀的勇士身受重创后残躯的舒展,躲在一旁独自呻吟。

  我并不懂得萨满师在由神向人复原时需要独自静息,我只知道,年过八旬的老人经历了炼狱般的磨难需要有人照顾,对于我一个异乡人,本无禁忌可言——即使是受到责怪。其实,在热素力趟进火堆的刹那间,我曾试图制止,但那要比撼动一棵大树还要难,现在,这棵烧焦的大树就倒在我的身边。

  泉水滴在热素力的脚上,脚底上的炭灰一点点被冲掉,露出黄褐色的胼胝。那是他70多年萨满生涯的本色,这双脚自从13岁踩上第一道火堆后已经不属于热素力肉身,变成了赴汤蹈火的神器。我尽量将手中的水壶举得高些,任由泉水飘洒而下,让那毫无知觉的双足从炭火中复苏。

  那位阿帕的病情并未好转,可是她的家人已不再担心,留下阿帕一人在毡房。但阿帕仍在发烧,脸烧得通红,出于常识我给她服用了退烧药,并用酒精棉擦抹为她降温。忽然有一丝不祥的阴影从脑际掠过,倘若阿帕的病情加重或有不测,我将被她的家人视为这片草场上未驱尽的最后一个魔。庆幸的是,阿帕的烧渐渐退去,在我的搀扶下走出了毡房。

  为了拜访这位草原上神奇的萨满师,我追随他进山曾遭拒绝,当我看到一层层神秘的面纱揭去后,才知道,人和神是可以用真诚的感情沟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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