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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东磐 孙敏:日本军刀的故事 
作者:[章东磐 孙敏] 来源:[网友推荐] 2009-06-08

编者按:一个不能理解的问题是,为什么中国这个人类文明史上最为尚武的民族会变得如此文弱。当代人皆爱红装,歌星影星满天飞,不知武装也要爱啊,军人和科学家才是国魂;这篇文章是章东磐、孙敏先生合写的,原载《当代军事文摘》 2005年第1期,由香港银行家穆军先生推荐。

 

下面的叙述绝无杜撰。有人可查,有刀为证。

 

北京的朋友大熊那天对我说:还记得那把刀吗?现在开始磨了。哦,那把日本旧军刀。

大熊是学物理的,偏爱好收藏有历史和艺术价值的古旧刀具。三年前,一位专责管废品仓库的大哥捡来一把准备销毁的东洋刀,一条黑不啦叽的弯钢片,内行叫刀叶子,没有刀把、护手,更没有刀鞘。大熊用了几个小时,清除掉刀身上已经固化的污垢,找到了记载此刀身世的铭文。根据铭文,此刀很有来头,大熊用一把品相上好的日本刀把这个旧东西换了下来,替它化铁去了。

    几年来,我断断续续地从大熊那里听到这把刀近乎传奇的故事。

    在收藏刀这个行当里,日本刀是单独的类别。说起来东洋刀还是盛唐时候从中国漂洋过海传去的,一千多年过去了,在资源短缺的岛国成长起来的刀匠们把心血浇了上去,一代一代,制刀业竟臻绝美之境。日本刀师对徒弟比亲儿子都坦诚,生怕徒弟的技艺超不过自己,那会是家族的耻辱。而我们中国师傅传徒弟,都跟猫教老虎似的,一辈留一手,留到今天,用传统工艺打的刀,连切萝卜都快卷边了。结果当年祖师爷的后代,如大熊他们这群人,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把玩起徒弟后代们的作品来。日本人也不是数典忘祖之辈,当年传到日本的原形唐大刀,一种刀剑一体的长刀,就被恭敬到近乎神圣地保存下来,成了只有日本皇室才可以锻打和佩用的刀型。

刀师在日本是很受尊敬但发不了大财的职业。远去的武士时代给他们留下了神话一样的故事和货真价实的手艺,但几十年无仗可打的日本,有几个人愿意用能买豪华汽车的钱打刀玩呢。这一小群身怀传家绝技的大师只好在精神生活中寂寞的孤高着,其中比较年轻的一位只身来到唐刀的祖国寻根,并且留在了中国。

大熊的旧刀页子几经辗转送到了这位日本刀师面前。在此之前,这把刀的身世已经得到国内多位名家的认同。但三百多岁的高龄再加上几十年的废铁生活,样子实在很惨,一定要重新磨过,重新制造刀装,也就是刀鞘、刀柄和刀镡(护手)。大熊问他愿意不愿意磨这把刀,要多少钱?

    刀师过了许多天才作答:愿意磨,人民币一万四千元,不还价。

    天价呀!当时大熊告诉我这个价时,觉得日本人做起这类事来总有点装腔作势的味道。长这么大,见过多少磨刀的,真没有想到有人敢开出这个价码来。

    磨刀这行当,早些年满街都是,肩膀上扛个长条板凳,一应家伙都安置在上面,边走边喊。最著名的磨刀人还跟日本人有点关系,他就是京剧《红灯记》里文武双全的八路军联络员,他用那条板凳抡趴下一圈全副武装的鬼子,回根据地去了。总之,那不像是一个技术活儿,弄个砂轮,找块石头,脱光了膀子谁都能干。

    大熊决定出这个钱,那时候,他一年也就挣够磨这把刀的钱。他豁出去了。

    刀师开始做准备工作。他告诉大熊不要着急,准备工作不算,仅仅磨刀就要三个月。三个月!这时间够我们把铁棒磨成针了。就在这时,刀师又变卦了,他说,用了好几天端详这把刀,得出结论:以他本人目前的能力和经验,没有把握完成磨好这把刀的托付。实在对不起,这个钱他不挣了。

    但刀师没有撒手了事,他和大熊商量:能不能请他的师傅来看看。师傅如果愿意,肯定可以磨。他提出:由于这事责任在他,请师傅的费用由他负担。

大熊说:这位刀师是讲规则的人,刀在他手里他绝不随意示人。给谁看,让不让看,他一定事先征得你的同意,而且那人什么时间来,如何看的,讲了什么话,刀师都仔细地用笔记下来。最后还刀的时候,这个书面记录也会一并交给你,以兹查证。

师傅来了,看了刀之后,郑重地答应了磨刀的事。师傅说:这把刀自1630年制成至今共磨过四次。按照刀的生命,一共可以磨六次,他将磨的是第五次,前四次的磨刀师都是日本制刀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他能作为第五位刀师,像四位前辈一样在这把刀身上留下自己的标记,很荣幸。磨这把刀,他不收费。

    另外,师傅说:这次主要是修复刀身上的氧化层、污渍和残损,不会把刀口磨得太锋利。磨好之后,他会随刀奉上全部的护理用品,拜托用心保藏。

    刀身上不多的铭文和标记,记载着这把刀的身世和历史。外行看来不明就理,而师傅这一级的刀师看,则就如考古学家拿着残破的龟板能讲出一个王朝的兴衰沉浮。这把刀是当年日本第一大武士柳生家族打制,至今已有370岁,在日本,它已是国宝级的一流古刀。

    记得第一次看到这把黑乎乎的刀时,我曾说:也不知它杀没杀过人?大熊说:杀过。他指给我看刻在刀身上三个绿豆大的金色小字“二胴切”。二胴切就是两人个并排吊起来,一刀切断。这是当时武士刀的试验方法,也带点祭刀仪式的意思。两个鲜活的人,连骨头带肉齐刷刷地拦腰斩断。据说,被腰斩之后的上半截人,要很久才会死去。中国古代曾有腰斩的刑法,只施之于罪大恶极者。此酷刑要皇帝钦点才可以用。一个被腰斩为两半的犯人用手沾着身下的鲜血,在绝死前写下了三个“惨”字,让所有观斩的人一片骇然。清初的皇帝从此废除了这种酷刑。

二胴切还是客气的。书上记载,曾有武士人家初锻新刀,在房梁上并肩悬起一排活人,一挥之下,竟切了七个。于是那把刀被骄傲地凿上了“七胴切”的字样,是为刀中极品。

    师傅问:“这把刀能不能卖给我?”他开了一个高价。

    大熊说:不卖。他对我说:多少钱也不卖。

    日本有一个刀剑宝藏协会,会员都是有钱的发烧友。最近这些年,他们开始在世界各地搜寻流失海外的武士刀,几乎都是二战时被军人们带出来的刀。那时的日本军队由于战争的急速扩充,军官只发军服和枪,军刀、望远镜都要自己掏钱装备。许多世家子弟就带着家庭留下来的战刀出征,既沾了祖先的余威,又有一点为战刀添彩的愿望。结果战败的是日本,腰间的佩刀作为武器和指挥权的象征解了下来,双手交出去,留在了战胜国。在中国,抗战胜利受降的日本军刀有30万把之多,相当一部分是这种武士家族的战刀。由于中国旋即陷入内战,与日本人没打到的地方,和自己人全打到了,这些军刀大多在战乱中散落民间。走到一些偏僻的乡间,偶尔会见到用破布缠着把子的东洋战刀倚在农家的柴扉上,干着所有切切剁剁的杂活。

在武士文化中,刀是武士最重要的身外之物,甚至已不是身外之物。一个坚忍的男人只有与它成为一体的时候,才是完整的武士。它既是武士摧锋破锐、陷阵杀敌的兵器,又是武士保全名誉、谢罪自杀的利刃。上阵它是武士的胆,武士战死后的灵魂又会附身在自己的刀上。意义如此,武士的后人们怎么可能让象征多少代大和武魂的战刀永远流离于海外呢。日本变身经济帝国重新崛起的时候,大量的企业家纷纷解囊捐助刀剑宝藏协会,派出专门人才前往当年的交战国细细搜寻,让武士刀悄悄回国。

师傅回购的提议被拒绝后,一点也没有懈怠磨刀的准备工作。磨这样的刀,不能借助任何电动工具,28道工序全部由师傅亲自动手。每一把刀的磨石都是专用,每一道工序都需要至少一块以上的磨石,绝不能用另一把刀的磨石来替代。更绝的是,为了让磨石天衣无缝地适合这一把刀,师傅亲自动手,重新锻打了一把与要磨的刀钢质、工艺、形状近乎一样的新刀,用来做研磨磨石的坯刀。他要在这把坯刀上把磨石调到量身订制的弧度和硬度,才施用于要磨的那把刀。这把全新的坯刀,也将在磨刀全程结束后赠送给大熊。

    这位刀师傅在今天的日本刀界,屈指可数,他打的刀,每一把都可以进入名刀的行列。更何况他为了求得与原刀一样的质量,要完全按照300年前的古法来磨,如果换算成金钱,已经不知几何。

    在古代,每一把好刀的诞生都是刀师家族智慧、心血与体力的结晶。我们中国有句“百炼成钢”的老话,讲得就是让铁变成钢的过程。刀师先要用带风箱的焦炭炉把铁条烧至白中泛蓝的青色,就是成语中“炉火纯青”的境界,这时候,铁会变得软绵绵的,然后拖出来打成薄薄的铁片,对折再烧,再打,如此像活面一样往复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在高温和重击过程中,铁中的杂质不断被去除,又在每一次锤打中加上只有刀师才晓得密方的一些极细碎的粉末,折叠锻打使之均匀地渗进刀身里,专业名词叫渗碳,让那条铁变身成为既韧且硬的合金钢。

细细地看日本刀,从刀脊到刀口的那个斜面上,满是密密的像云彩、像海浪一样的花纹,隐约间还泛射出斑斓的五彩,那就是钢在不断的折叠与热处理中形成的。这刀身不是“一块”钢,而是上千层薄如蝉翼而又紧密咬合的钢片。这样的钢制“千层饼”无锋不挫,无坚不摧,又有极好的韧性,在格斗中打到火花四溅而不碎裂,又能化解敌人的力道而不会震伤武士的手腕。

师傅曾经提议,为了能更好地磨这把刀,希望把刀带回大坂的工作室。大坂是日本的制刀中心,这个要求似乎很合理,但大熊不敢答应。因为这刀只要出去,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师傅仍然会尽心尽力地如期磨好,也绝不会因为刀在他手而再提买刀的事,胜之不武的事以师傅的名声是决不会做的。但说不定刀剑宝藏协会立刻就会参与进来。协会不缺义工,义工们会接二连三地自费飞到中国,找到你的家,恭敬地站在你门口,默默地等待,向或者晨起或者晚归的你鞠躬、递名片:拜托了,多关照。请你把刀卖给他,请你成全他的这个愿望。那将变成一场精神与礼貌耐力的马拉松。礼仪之邦的中国人迟早抹不开一张又一张不断变换的笑脸,屡试不爽,已经有好几把带着战死者灵魂的军刀就此回到日本。这种极度的谦恭,是一颗能几乎无限隐忍而又会随时爆发的强有力的心。在日本谁知这样的心有多少颗。

    师傅用半年完成全部的准备工作,这刀才开始磨了。师傅再一次告诉他,磨好这把刀要三个月。

    这仅仅是一把刀,仅仅是浩如烟海的日本历史遗物中极微小的一部分。但再微小也是历史,他们磨得很仔细,很认真。

    这把刀让我们见识了在我们与日本的那一场战争结束60年之后,我们的敌人的后代是怎样对待那段历史,包括那历史中抖落的极小碎屑。

 

在云南腾冲“国殇墓园”的陈列室里,我见过另一把日本战刀,没有一个字的解说。那刀只是一把制式刀,下级军官用的,比不得大熊那片刀叶子来得珍贵。它的故事,是亲手接受捐赠的博物馆李正先生告诉我的。

那把刀曾是一位名叫沈荣棠的军人的战利品。沈荣棠浙江海宁人氏,是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预备262营迫击炮排中尉排长。1944年在攻克腾冲城的最后一次血战里,一个日军军官挥着这把刀跳出残破的掩体,抡了起来,沈荣棠排里有八名猝不及防的战士,就死在这把刀下。他端起冲锋枪朝这发疯的鬼子一阵狂扫,一直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战斗结束后,经团长方诚的特许,沈荣棠留下了这把带着他的八名弟兄血迹的军刀。战后,他回到浙江海宁,长跪在堂前,双手捧起这把日本军刀,献给母亲,当作抗战胜利的纪念。再后来,在无休无止的政治运动中,为了避免刀被当作反动派妄图变天的罪证抄走,老母亲把刀层层包裹之后投入了水井,临终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身边的亲人。1990年沈荣棠从台湾返乡探亲,得知军刀尚存,便委托义弟羊坚将刀捐赠给大陆相关机构。1994年羊坚先生从报纸上得知腾冲要建滇西抗战纪念馆,便与县里取得了联系。但腾冲政府无钱让他把刀送到云南。羊坚不忍,死于刀下的那八位烈士的墓地就在腾冲的“国殇墓园”,它必须重归战场,去祭奠那些死去的英烈。于是他把刀捐给海宁市政协,海宁政协再派人陪同他携刀赴腾捐赠。199464日,这把附着八名远征军英灵的日本军刀,几经沧桑回到腾冲。

都是日本人的刀,人家怎么对待都自有其道理。但于我们的漫不经心相比,那轻率就显得令人心惊。对中国人来说,这些刀几百年的历史和武士家族的显赫都与我们无关。它们首先是战利品,是一场死了五千万国人的战争的见证!这场战争让一个创造过灿烂的古代文明的古老民族在亡国边缘奋战了整整八年。然而,对于胜利,我们忘了;对于耻辱,我们似乎也忘了。对于那些死去的英烈和渐渐老去的亲历者们,1945年的胜利是他们用命、用血换来的!

大熊的那把刀放在一个木制的盒子里,外面是一个蓝布套子,典型的日本式包装。大熊认真地保存着它,甚至不让一丝一毫的指纹和汗渍留在上面;“国殇墓园”的那把刀依然满面尘土无言地躺在陈列柜里。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刀的荣耀都早已不属于原来的主人,而是属于让它们寄身的这片土地。

这两把刀都事关一段历史的荣辱。

我是在追溯60多年前的抗日英魂——远征军而进入这两把刀的故事的。沿着中国远征军败退、游击和反攻的所有战场,我走访了许多的亲历者。几乎每到一地,人们都在说:你们来晚了,那些老兵都快死光了。你们要是早来十年……

    十前年,我们还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过那么大规模、那么惨烈、那么英勇的反侵略之战。尚存的一些老兵声音黯哑地讲完几十年前曲折惨烈的经历,凄然地对我们说:那不是电视剧,不是小说啊!

历史的当事人一个一个地老去,我们的历史真的就快死无对证了!

我们总爱说“历史是现实的镜子”,可我们的这面镜子是毛玻璃作的。我们怎样才能把“以史为鉴”这个成语的真意讲给自己的孩子听呢?

    那两把刀,在暗夜里锋芒毕露,那是历史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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