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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人间训》白话译文(二) 
作者:[新法家] 来源:[] 2008-07-24

原文: 

    秦穆公使孟盟举兵袭郑,过周以东。郑之贾人弦高、蹇他相与谋曰:“师行数千里,数绝诸侯之地,其势必袭郑。凡袭国者,以为无备也。今示以知其情,必不敢进。”乃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之。三率相与谋曰:“凡袭人者,以为弗知。今已知之矣,守备必固,进必无功。”乃还师而反。晋先轸举兵击之,大破之殽。郑伯乃以存国之功赏弦高,弦高辞之曰:“诞而得赏,则郑国之信废矣。为 国而无信,是俗败也。赏一人而败国俗,仁者弗为也。以不信得厚赏,义者弗为也。”遂以其属徙东夷,终身不反。故仁者不以欲伤生,知者不以利害义。圣人之思修,愚人之思叕。

    忠臣者务崇君之德,馅臣者务广君之地。何以明之?陈夏征舒弑其君,楚庄王伐之,陈人听令。庄王以讨有罪,遣卒戍陈,大夫毕贺。申叔时使于齐,反还而不贺。庄王曰:“陈为无道,寡人起九军以讨之,征 乱,诛罪人,群臣皆贺,而子独不贺,何也?”申叔时曰:“牵牛蹊人之田,田主杀其人而夺之牛,罪则有之,罚亦重矣。今君王以陈为无道,兴兵而攻,因以诛罪人,遣人戍陈。诸侯闻之,以王为非诛罪人也,贪陈国也。盖闻君子不弃义以取利。”王曰:“善!”乃罢陈之戍,立陈之后,诸侯闻之,皆朝于楚。此务崇君之德者也。张武为智伯谋曰:“晋六将军,中行文子最弱,而上下离心,可伐以广地。”于是伐范、中行。灭之矣,又教智伯求地于韩、魏、赵。韩、魏裂地而授之,赵氏不与,乃率韩、魏而伐赵,围晋阳三年。三国阴谋同计,以击智氏,遂灭之。此务为君广地者也。夫为君崇德者霸,为君广地者灭,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汤武是也;万乘之国,好广地者亡,智伯是也。非其事者勿仞也,非其名者勿就也,无故有显名者勿处也,无功而富贵者勿居也。夫就人之名者废,仞人之事者败,无功而大利者后将为害。譬犹缘高木而望四方也。虽愉乐哉,然而疾风至,未尝不恐也。患及身,然后忧之,六骥追之,弗能及也。是故忠臣之事君也,计功而受赏,不为苟得;为苟得;积力而受官,贪爵禄,其所能者,受之勿辞也;其所不能者,与之勿喜也。辞所能则匿,欲所不能则惑,辞所不能而受所能,则得无损堕之势,而无不胜之任矣。昔者智伯骄,伐范、中行而克之,又劫韩、魏之君而割其地。尚以为未足,遂兴兵伐赵。韩、魏反之,军败晋阳之下,身死高 梁之东,头为饮器,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此不知足之祸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修久。”此之谓也。

    或誉人而适足以败之,或毁人而乃反以成之。何以知其然也?费无忌复于荆平王曰:“晋之所以霸者,近诸夏也。而荆之所以不能与之争者,以其僻远也。楚王若欲从诸侯,不若大城城父,而令太子建守焉,以来北方,王自收其南。是得天下也。”楚王悦之,因命太子建守城父,命伍子奢傅之,居一年,伍子奢游人于王侧,言太子甚仁且勇,能得民心。王以告费无忌,无忌曰:“臣固闻之 ,太子内抚百姓,外约诸侯,齐、晋又辅之,将以害楚,其事已构矣。”王曰:“为我太子,又尚何求?”曰:“以秦女之事怨王。”王因杀太子建而诛伍子奢,此所谓风誉而为祸者也。何谓毁人而反利之?唐子短陈骈子于齐威王,威王欲杀之,陈骈子与其属出亡,奔薛。孟尝君闻之,使人以车迎之,至,而养以刍豢黍梁,五味之膳,日三至。冬日被裘 罽,夏日服絺紵,出则乘牢车,驾良马。孟尝君问之曰:“夫子生于齐、长于齐,夫子亦何思于齐?”对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尝君曰:“唐子者,非短子者耶?”曰:“是也。” 孟尝君曰:“子何为思之?”对曰:“臣之处于齐也,粝粢之饭,藜藿之羹,冬日则寒冻,夏日则暑伤。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归君,食刍豢,饭黍粢,服轻暖,乘牢良,臣故思之。”此谓毁人而反利之者也,是故毁誉之言,不可不审也。

    或贪生而反死,或轻死而得生,或徐行而反疾。何以知其然也?鲁人有为父报仇于齐者,刳其腹而见其心,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颜色不变。其御欲驱,抚而止之曰:“今日为父报仇,以出死,非为生也。今事已成矣,又何去之!”追者曰:“此有节行之人,不可杀也。”解围而去之。使被衣不暇带,冠不及正,薄伏而走,上车而驰,必不能自免于千步之中矣。今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 马,颜色不变,此众人所以为死也,而乃反以得活。此所谓徐而驰,迟于步也。夫走者,人之所以为疾也;步者,人之所以为迟也。今反乃以人之所为迟者反为疾,明于分也。有知徐之为疾,迟之为速者,则几于道矣。故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捷剟索之,而弗能得之也,于是使忽祝,而后能得之。

    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时,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霜,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知者同功。夫爝火在缥烟之中也,一指所能息也;唐漏若鼷穴,一墣之所能塞也。及至火之燔孟诸而炎云台,水决九江而渐荆州,虽起三军之众,弗能救也。夫积爱成福,积怨成祸。若痈疽之必溃也,所浼者多矣。诸御鞅复于简公曰:“陈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憎也。臣恐其构难而危国也。君不如去一人。”简公不听。居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于庭中,而弑简公于朝。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鲁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介其鸡,而季氏为之金距。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宫而筑之,郈昭伯怒,伤之鲁昭公曰:“祷于襄公之庙,舞者二人而已,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无道无上,久矣。弗诛,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驹。子家驹曰:“季氏之得众,三家为一。其德厚,其威强,君胡得之!”昭公弗听,使郈昭伯将卒以攻之。仲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无季氏,死亡无日矣。”遂兴兵以救之。郈昭伯不胜而死,鲁昭公出奔齐。故祸之所从生者,始于鸡定;及其大也至于亡社稷。 故蔡女荡舟,齐师大侵楚。两人搆怨,廷杀宰予,简公遇杀,身死无后,陈氏代之,齐乃无吕。两家斗鸡,季氏金距,郈公作难,鲁昭公出走。故师之所处,生以棘楚。祸生而不早灭,若火之得燥,水之得湿,浸而益大。痈疽发于指,其痛遍于体。故蠢啄剖梁柱,蚊虻走牛羊,此之谓也。

    人皆务于救患之备,而莫能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于救患,而莫能加务焉,则未可与言术也。晋公子重耳过曹,曹君欲见其骿胁,使之袒而捕鱼。厘负羁止之曰:“公子非常也。从者三人,皆霸王之佐也。遇之 无礼,必为国忧。”君弗听,重耳反国,起师而伐曹,遂灭之。身死人手,社稷为墟,祸生于袒而捕鱼。齐、楚欲救曹,不能存也。听厘负羁之言,则无亡患矣。今不务使患无生,患生而救之,虽有圣知,弗能为谋耳。患祸之所由来者,万端无方。是故圣人深居以避辱,静安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户,妄动而絓罗网,虽曲为之备,何足以全其身!譬犹失火而凿池,被裘而用箑也。且唐有万穴,塞其一,鱼何遽无由出?室有百户,闭其一,盗何遽无从入?夫墙之坏也于隙,剑之折,必有啮,圣人见之密,故万物莫能伤也。太宰子朱侍饭于令尹子国,令尹子国啜羹而热,投卮浆而沃之。明日,太宰子朱辞官而归。其仆曰:“楚太宰,未易得也。辞官去之,何也?”子朱曰:“令尹轻行而简礼,其辱人不难。”明年,伏郎尹而答之三百。夫仕者先避之,见终始微矣。夫鸿鹄之未孚于卵也,一指 之,则靡而无形矣;及至其筋骨之已就,而羽翮之既成也,则奋翼挥 ,凌乎浮云,背负青天,膺摩赤霄,翱翔乎忽荒之上,析惕乎虹霓之间,虽有劲弩利矰微缴,薄且子之巧,亦弗能加也。江水之始出于岷山也,可 衣而越也,及至乎下洞庭,鹜石城,经丹徒,起波涛,舟杭一日不能济也。是故圣人者,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思尽虑于成事之内,是故患祸弗能伤也。

    人或问孔子曰:“颜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 “子贡何如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 “子路何如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宾曰:“三人皆贤夫子,而为夫子役,何也?”孔夫子曰:“丘能仁且忍,辩且讷,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孔子知所施之也。秦牛缺径于山中而遇盗,夺之车马,解其橐笥,拖其衣被。盗还反顾之,无惧色忧志,欢然有以自得也。盗遂问之曰:“吾夺子财货,劫子以刀,而志不动,何也?”秦牛缺曰:“车马所以载身也,衣服所以掩形也,圣人不以所养害其养。”盗相视而笑曰:“夫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形者,世之圣人也。以此而见王者,必且以我为事也。”还反杀之。此能以知知矣,而未能以知不知也;能勇于敢,而未能勇于不敢也。凡有道者,应卒而不乏,遭难而能免,故天下贵之。今知所以自行也,而未知所以为人行也,其所论未之究者也。人能由昭昭于冥冥,则几于道矣。《诗》曰:“人亦有言,无哲不愚。”此之谓也。

    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挟命录图,见其传曰:“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筑修城,西属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中国内郡輓车而饷之。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唯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三年不解甲弛弩,使监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雅,伏 尸流血数十万。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蠃弱眼格于道,大夫箕会于衢,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于是陈胜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戏。刘、项兴义兵随,而定若折槁振落,遂失天下。祸在备胡而利越也。欲知筑修城以备亡,不知筑修城之所以亡也,发适戍以备越,而不知难之从中发也。夫鹊先识岁之多风也,去高木而巢扶枝,大人过之则探彀,婴儿过之则挑其卵,知备远难而忘近患。故秦之设备也,鸟鹊之智也。

    或争利而反强之,或听从而反止之。何以知其然也?鲁哀公欲西益宅,史争之,以为西益宅不祥,哀公作色而怒,左右数谏不听,乃以问其傅宰折睢曰:“吾欲益宅,而史以为不祥,子以为何如?”宰折睢曰:“天下有三不祥,西益宅不与焉。”哀公大悦而喜。顷,复问曰:“何谓三不祥?”对曰:“不行礼义,一不祥也。嗜欲无止,二不祥也。不听强谏,三不祥也。”哀公默然深念,愤然自反, 遂不西益宅。夫史以争为可以止之,而不知不争而反取之也。智者离路而得道,愚者守道而失路。夫儿说之巧,于闭结无不解,非能闭结而尽解之也,不解不可解也。至乎以弗解解之者,可与及言论矣。

    或明礼义、推道体而不行,或解搆妄言而反当。何以明之?孔子行游,马失,食农夫之稼,野人怒取马而系之。子贡往说之,卑辞而不能得也。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譬以大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予之罪也,非彼人之过也。”乃使马圉往说之,至,见野人曰:“子耕于东海,至于西海。吾马之失,安得不食子之苗?”野人大喜,解马而与之。说若此其无方也,而反行,事有所至,而巧不若拙。故圣人量凿而正枘。夫歌《采菱》,发《阳阿》,鄙人听之,不若此《延路》《阳局》,非歌者拙也,听者异也。故交画不畅,连环不解,物之不通者,圣人不争也。

    仁者,百姓之所慕也。义者,众庶之所 高也。为人之所慕,行人之所高,此严父之所以教子,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国亡者,不同于时也。昔徐偃王好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王孙厉谓楚庄王曰:“王不伐徐,必反朝徐。”王曰:“偃王,有道之君也,好行仁义,不可伐。”王孙厉曰:“臣闻之:大之与小,强之与弱也,犹石之投卵,虎之啖豚,又何疑焉!且夫为文而不能达其德,为武而不能任其力,乱莫大焉。”楚王曰:“善!”乃举兵而伐徐,遂灭之。知仁义而不知世变者也。申菽、杜茞,美人之所怀服也,及渐之于滫,则不能保其芳矣。古者,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霸任力,今取帝王之道,而施之五霸之世,是由乘骥逐人于榛薄,而蓑笠盘旋也。今霜降而树谷,冰泮而求获,欲其食则难矣。故《易》曰 “潜龙勿用”者,言时之不可以行也。故“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终日乾乾,以阳动也;夕惕若厉,以阴息也。因日以动,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夫徐偃王为义而灭,燕子咐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削,代君为墨而残。灭亡削残, 乱之所致也,而四君独以仁义儒墨而亡者,遭时之务异也。非仁义儒墨不行,非其世而用之,则为之擒矣。夫戟者,所以攻城也;镜者,所以照形也。宫人得戟,则以刈葵,盲者得镜则以盖卮;不知所施之也。故善鄙不同,诽誉在俗;趋舍不同,逆顺在君。狂谲不受禄而诛,段干不辞相而显,所行同也,而利害异者,时使然也。故圣人虽有其志,不遇其世,仅足以容身,何功名可致也!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有任以于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则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则无以与道游。单豹倍世离俗,岩居谷饮,不衣丝麻,不食五谷,行年七十,犹有童子之颜色,卒而遇饥虎,杀而食之。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必趋,见门闾聚众必下,厮徒马畔,皆与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内。故直意适情,则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则阴阳食之。此皆载务而戏乎其调者也。得道之士,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其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诎伸赢缩、卷舒,与物推移,故万举而不陷。所以贵圣人者,以其能龙变也。今卷卷然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毁碎灭沉,犹且弗易者,此察于小好,而塞于大道也。

    赵宣孟活饥人于委桑之下,而天下称仁焉。荆佽非犯河中之难,不失其守,而天下称勇焉。是故见小行则可以论大体矣。田子方见老马于道。喟然有志焉,以问其御曰:“此何马也?”其御曰:“此故公家奋也。老罢而不为用,出而鬻之。”田子方曰:“少而贪其力,老而弃其身,仁者弗为也。”束帛以赎之。罢武闻之,知所归心矣。齐庄公出猎,有一虫举足将搏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对曰:“此所谓螳螂者也。其为虫也,知进而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庄公曰:“此为人,而必为天下勇武矣!”回车而避之。勇武闻之,知所尽死矣。故田子方隐一老马而魏国载之,齐庄公避一螳螂而勇武归之。汤教祝网者,而四十国朝;文王葬死人之骸,而九夷归之;武王荫喝人于樾下,左拥而右扇之,而天下怀其德。越王勾践一决狱不辜,援龙渊而切其股,血流至足,以自罚也,而战武士必其死。故圣人行之于小,则可以覆大矣;审之于近,则可以怀远矣。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庄王知其可以为令尹也。子发辩击剧而劳佚齐,楚国知其可以为兵主也。此皆形于小微,而通于大理者也。

    圣人之举事,不加忧焉,察其所以而已矣。今万人调钟,不能比之律;诚得知者,一人而足矣。说者之论,亦犹此也。诚得其数,则无所用多矣。夫车之所以能转千里者,以其要在三寸之辖。夫劝人而弗能使也,禁人而弗能止也,其所由者非理也。昔者,卫君朝于吴,吴王囚之,欲流之于海,说者冠盖 相望而弗能止也。鲁君闻之,撤钟鼓之悬,缟素而朝。仲尼入见曰:“君胡为有忧色?”鲁君曰:“诸侯无亲,以诸侯为亲。大夫无党,以大夫为党。今卫君朝于吴王,吴王囚之而欲流之于海。孰意卫君之仁义而遭此难也!吾欲免之而不能,为奈何?”仲尼曰:“若欲免之,则请子贡行。”鲁君召子贡,授之将军之印,子贡辞曰:“贵无益于解患,在所由之道。”敛躬而行,至于吴,见太宰嚭。太宰嚭甚悦之,欲荐之于王。子贡曰:“子不能行说于王,奈何吾因子也!”太宰嚭曰:“子焉知嚭之不能也?”子贡曰:“卫君之来也,卫国之半曰;不若朝于晋。其半曰,不若朝于吴。然卫君以为吴可以归骸骨也,故束身以受命。今子受卫君而囚之,又欲流之于海,是赏言朝于晋者,而罚言朝于吴也。且卫君之来也,诸侯皆以为蓍龟兆。今朝于吴而不利,则皆移心于晋矣。子之欲成霸王之业,不亦难乎?”太宰嚭入,复之于王。王报出令于百官曰:“比十日,而卫君之礼不具者死!”子贡可谓知所以说矣。

    鲁哀公为室而大,公宣子谏曰:“室大,众与人处则哗少与人处则悲。愿公之适。”公曰:“寡人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国小而室大,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鲁君曰:“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左昭而右穆,为大室以临二先君之庙,得无害于子乎?”公乃令罢役除版而去之。鲁君之欲为室诚矣。公宣子止之,必矣。然三说而一听者,其二者非其道也。夫临河而钓,日入而不能得一鯈鱼者,非江河鱼不食也,所以饵之者非其欲也。及至良工执竿,投而撮唇吻者,能以其所欲而钓者也。夫物无不可奈何,有人无奈何。铅之与丹,异类殊色,而可以为丹者,得其数也。故繁称文辞,无益于说,审其所由而已矣。

    物类之相摩,近而异门户者,众而难识也。故或类之而非,或不类之而是;或若然而不然者,或不若然而然者。谚曰:“鸢堕腐鼠,而虞氏以亡。”何谓也?曰:虞氏,梁之大富人也,家充盈殷富,金钱无量,财货无货。升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积博其上。游侠相随而行楼下。博上者,射朋张,中反两而笑。飞鸢适堕其腐鼠而中游侠,游侠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敢侵犯,而乃辱我以腐鼠。如此不报,无以立于天下。请与公僇力一志,悉率徒属,而必以灭其家。”此所谓类之而非者也。何谓非类而是?屈建告石乞曰:“白公胜将为乱。”石乞曰:“不然。白公胜卑身下士,不敢骄贤,其家无筦籥之信、关健之固。大斗斛以出,轻斤两以内。而乃论之,以不宜也?”屈建曰:“此乃所以反也。”居三年,白公胜果为乱,杀令尹子椒、司马子期。此所谓弗类而是者也。何谓若然而不然?子发为上蔡令,民有罪当刑,狱断论定,决于令尹前,子发喟然有凄怆之心。罪人已刑而不忘其恩。此其后,子发盘罪威王而出奔。刑者遂袭恩者,恩者 逃之于城下之庐。追者至,喘足而怒曰:“子发视决吾罪而被吾刑,怨之憯于骨髓,使我得其肉而食之,其知厌乎?”追者以为然而不索其内,果活子发。此所谓若然而不然者。何谓不然而若然者?昔越王勾践卑下吴王夫差,请身为臣,妻为妾,奉四时之祭祀,而入春秋之贡职,委社稷,效民力,隐居为蔽而战为锋行,礼甚卑,辞甚服,其离叛之心远矣。然而甲卒三千人以擒夫差于姑胥。此四策者,不可不审也。夫事之所以难知者,以其窜端匿迹,立私于公,倚邪于正,而以胜惑人之心者也。若使人之所怀于内者,与所见于外者若合符节,则天下无亡国败家矣。夫狐之捕雉也,必先卑体弥耳,以待其来也。雉见而信之,故可得而擒也。使狐瞋目植睹,见必杀之势,雉亦知惊惮远飞以避其怒矣。夫人伪之相欺也,非直禽兽之诈计也,物类相似若然,而不可从外论者,众而难识矣,是故不可不察也。

译文:

    秦穆公派遣孟盟率军去偷袭郑国。孟盟率领部队通过东周国境后向东进发。郑国的商人弦高和蹇他商议:“秦国军队行军数千里,疾速穿过其他诸侯国境,看他们那副架势,一定是来袭击我们郑国的。凡是偷袭别国的,都是以为对方没有防备的。现在如果我们有个办法让秦军知道郑国已有防备,他们就一定不敢前来袭击我国了。”于是弦高就假托郑穆公的命令拿出十二头牛犒劳秦军。秦军三位将领商量说:“凡是偷袭别国的,总以为别人是不知道自己的军事行动的。现在郑国派人来慰劳我军,这说明对方已经知道我军的意图,他们的防备一定很严密,我们继续执行原军事行动,看来难以成功。”于是秦军就只好往回撤。而晋国的先轸又率军在途中伏击他们,在崤山大败秦军。郑国的国君郑伯认为弦高保全国家有功,就要奖赏弦高。弦高却推辞说:“我欺诈了别人而得到奖赏,那么郑国原本的信义原则就要受到败坏。一个国家的治理无信义原则,就会败坏整个风气习俗。那么,为了奖赏我一人而败坏整个国家的风气习俗,一个稍有仁德良知的人是不肯这样做的;用欺诈行为换取奖赏,一个稍讲道义的人也是不会这样做的。”弦高在推辞了奖赏后就带着他的宗族迁徙到东夷地区安家,以后终身都没有回到过郑国。所以,讲仁德的人是不会为满足私欲而去伤害天性的,聪明的人是不会因贪利而去损害道义的。圣人深谋远虑,蠢货目光短浅。

    忠诚的臣子是竭力促成君王品行高尚,而谄佞的臣子是致力于拓展君王的领土。怎么说明这点呢?陈国的夏征舒杀害了他的国君陈灵公,犯下了弑君之罪,楚庄王于是发兵讨伐,陈国人也听从楚军的命令,协助楚庄王讨贼。庄王讨伐有罪之人以后,留下一支部队驻扎在陈国,楚国的大夫们都纷纷来向庄王庆贺,并称赞这一措施。当时申叔时正出使到齐国去,等他回国以后却没有向庄王庆贺和表示赞同在陈国驻军的做法。这时楚庄王就问申叔时:“陈国叛臣大逆不道,我发动大军讨伐他们,平息了暴乱,惩处了罪人,群臣都来庆贺和表示赞许,唯独你不庆贺也不赞许,什么道理?”申叔时说:“有人牵牛踩踏了别人家的田,那田的主人杀了牛主又抢走了他的牛。牵牛人的罪过是明显的,但是既杀牛主又抢走他的牛,这样的惩处也显得太过分了。今天君王你认为陈国弑君者大逆不道,发兵征讨,诛杀了罪臣,但却还派兵驻扎在陈国不走,这样使其他诸侯们认为你君王发兵征讨的目的不在诛杀罪臣,而是在贪图人家的国家,我听说君子是不抛弃道义来谋取利益的。”楚庄王一听,感到有道理,说:“你讲得好。”于是便从陈国撤走部队,并立了陈国国君的后代为新的国君。诸侯们知道这件事后,都来朝拜楚国楚庄王。这就是忠诚的臣子是竭力促成君王品行高尚。张武替智伯出主意,说:“晋国的六大将军中,中行文子最弱小,而且他们内部又离心离德、上下一团结,现在正好可以讨伐他们来扩展我们的领地。”智伯于是听从张武的计谋发兵攻打了范氏、中行氏,并将他们消灭。之后,张武又唆使智伯向魏、韩、赵三家索要土地。韩家和魏家息事宁人就割让了土地,而赵家不肯割让。智伯于是胁迫韩、魏两家一起攻打赵家,并包围晋阳达三年之久。后来赵、魏、韩三家暗中联合,秘密商议,一同用计进攻智伯,最终消灭智伯家族。这就是那些臣子致力于扩展君王的领土。竭力促成君王的品德高尚,君王终于称霸天下;致力于扩展君王的领土,最终使君王被人家消灭。所以,就是是千辆兵车的诸侯小国,但只要实行德政就能称王天下,像商汤和周武王就是这样;但反过来,即使是万辆兵车的大国,如果喜欢扩展领地,最终还是导致灭亡,像智伯就是一个典型的事例。不是自己分内的事不要去主动认揽,不该自己获得的名声就不要去接受。无故而获得名声,这种名声还是不要的好;无功而获得富贵,这种富贵不占有为好。追求人之虚名,虚名难留;揽搭他人的事,这事难成功;没有功劳却得大利,终将会被大利所累成祸害。这就好比攀上树的高处眺望四方,虽然一时心旷神怡,可是大风骤起,就不能不惊慌害怕。一旦到了祸患殃及自身后再后悔,那么即使驾上六匹骏马也难以追回。所以忠臣事奉君王,要算准自己有多少功劳后才接受相应的奖赏,不能苟且贪得多占;衡量自己有多少才能再接受官职,不能贪图爵位利禄。自己能胜任的事,接受下来就不必推辞;自己不能胜任的事,给了你你也不必沾沾自喜。推辞自己能胜任的事就有些假客气,不能算坦诚正直;勉强做自己做不了的事就会把事情搞乱;推辞自己不能胜任的事、接受自己能胜任的事就很得体,也就不会出现损毁坏事的可能,也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事。以前智伯骄横,攻打范氏、中行氏;得手以后又要韩、魏两家的土地。还认为不够,又发动攻打赵家。而一旦魏、韩反戈一击,三家联手,智伯的军队就打不过韩、魏、赵三家,最终兵败晋阳,智伯自己死在高梁东面,他的头颅也被做成尿壶,他所把持的晋国也被瓜分,这样的下场一直被天下人耻笑。这所有一切都是在于贪心不足造成的祸害!所以《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遭到困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到危险,这样就可以保持长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有时候赞誉人家却恰恰足以败坏他,有时候诋毁人家却反而成全了他。这话怎么说呢?费无忌对楚平王说:“晋国之所以能够称霸,是因为它靠近诸夏各国;楚国之所以不能与晋国争霸,是因为我们楚国处在稍偏远的南方。君王如果想要诸侯服从归顺自己,不如扩建城父城,派太子建驻守在那里,以便使北方诸侯能归服楚国。君王自己则亲自收服治理南方。这样就可以称霸天下。”平王听了很高兴,于是派太子建驻守城父城,并命令伍子奢担任太子建的师傅。过了一年,伍子奢派人到平王游说,说太子建非常仁慈,又非常勇武,深得民心。平王听了这些话后就将这些赞誉太子建的话告诉了费无忌。费无忌说:“臣对此早有所闻。太子建在城父,对内安抚百姓,对外结交诸侯,齐、晋两国又辅助他,这将会危害到楚国,而且这事已经酝酿很久了。”平王听了说:“太子建是我们的太子,他还要求什么呢?”费无忌说:“他一定是为秦女的事怨恨君王呢!”于是,楚平王一怒之下就将太子建杀了,还杀了伍子奢。这就是赞誉人家却反而祸害了他。那么,什么是诋毁人家却反而成全了他?唐子在齐威王面前说陈骈子的坏话,齐威王要杀陈骈子。陈骈子就带着他的亲属逃往薛地。孟尝君听说此事,就派人用车子迎接陈骈子一行人。陈骈子到后,孟尝君用肉食米饭奉养他,一天三顿美味佳肴。冬天给陈骈子穿皮衣,夏天给陈骈子穿葛麻。出门不是乘牛车就是骑良马。有一回孟尝君问陈骈子:“你生在齐国,长在齐国,你对齐国还思念吗?”陈骈子回答说:“我思念那位叫唐子的人。”孟尝君说:“那位唐子不就是讲你坏话的那个人?”陈骈子说:“是的。”孟尝君问道:“你为什么要思念这种人呢?”陈骈子回答道:“我在齐国的那阵子,吃的是糙米饭,喝的是野菜羹。冬天挨饿,夏天受热。自从唐子说我坏话以后,我投奔到你门下,吃的是细粮肉食,穿的是轻暖衣服,乘的是牛车良马。就凭这些,我就忘不掉这个唐子。”这就是诋毁别人却反而给别人带来好处。所以说诋毁和赞誉的话,千万得慎重,不能随便说的。

    有时候人贪生怕死反而丧命,有时候人视死如归反而得生;有时候人慢行反而是速达。怎么知道这样呢?鲁国有个人到齐国去为他父亲报仇,他将仇人杀死以后,剖腹挖心,然后坐下端正帽子,又站起更换了血衣,缓步走出仇家大门,登上马车以后让马夫慢慢驱赶马走,脸上的神色一点不变。马夫这时倒想将马赶得快些,他却按住马夫说:“我今日来为父亲报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并不打算活着回去。现在父亲的仇已报了,哪用得着快走逃命?”而来追赶的人看到这种情景后说:“这是位有节操的士人,不能追杀。”于是散开包围,放那人离开。假使这报仇者换血衣时慌得顾不上束腰带,又来不及端正帽冠,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逃跑,一上车后又催马急驰,那么他恐怕走不了十步就被人抓住杀死了。现在他又是坐下端正帽子,站起身更换血衣,缓步走出仇家大门,上车后又让马慢行,脸上神色不变,诸如此类都被人家以为是一种自寻死路的行为,但这报仇者就是靠这些行为反而生存了下来。这就说明有时候缓慢徐行反而比快奔急驰还要快。奔跑,人们总以为是快的;步行,人们总以为是慢的。今天这报仇者却反而将人们认为迟慢的变成了快速的,这是因为他明白了自己的生与死。而懂得慢能变快、徐缓可以转化为疾速这个道理的人,也就离道不远了。所以黄帝丢失了玄珠,叫离朱、捷剟两人去寻找,他们没能找到,于是让善忘的忽恍去寻找,忽恍居然寻找到了。

    圣人谨小慎微,行为举动适合时宜。对于社会纷繁复杂的现象百般豫备,重重戒防,这样灾祸就不会产生。对“福”不必想得过多,对祸要多加防备;同时受到霜打,有遮蔽的就不易受伤;愚钝的人有了防备,就和聪明人一样有同等功效。那小火把在刚刚点燃时的缥惚火星,只须用一根手指就能按熄;池塘堤坝的漏洞只有像老鼠洞那么大时,只须一块土块就可堵塞。但等到火势烧及孟诸泽、蔓延的范围有云梦泽那么大一片,洪水从九江决口、泛滥淹没整个荆州,那时即使调动全国所有军队也都无法扑灭堵塞。积累仁爱则带来福祉,积聚怨恨则酿成祸患,这就如同痈疽必然要溃烂,并污染很多地方一样。诸御鞅向齐简公报告:“陈成常和宰予,他们两人互相憎恨,积怨很深,我怕他们两人会作乱而殃及国家。君王你不如除掉他们其中一个。”简公不听。没过多久,陈成常果然在庭院里杀死宰予,并在朝廷上杀死齐简公。这就是不懂得谨慎处理小事而造成的祸害。鲁国的季氏和郈氏两家斗鸡,郈氏给鸡披上铠甲,而季氏则给鸡装上金属尖爪。季氏的鸡斗输了,季平子非常恼火,便乘机侵占了郈家的宅院,还修建了房屋、围墙。郈昭伯也怒气冲天,在鲁昭公面前攻击季平子:“祭祀襄公庙堂时,季氏只用两人舞,其余的都去为季氏祖庙起舞了。季氏大逆不道、目无君王的时间已很长了,如不杀季平子,以后一定会危及国家利益。”鲁昭公将郈昭伯的话告诉了子家驹。子家驹说:“季氏家族深得民众支持,而且季氏三兄弟又联合成一体,他们德高望重,实力强大,你君王又怎么对付得了?”鲁昭公不听,硬派郈昭伯率军去攻打季氏。仲孙氏和叔孙氏一起商量:“如果无季平子,我们两家不用多久就会灭亡。”于是兴兵去救助季平子。战争的结果是,郈昭公战败被杀死,鲁昭公也为之出逃到齐国去避难。这场灾难的起因开始于斗鸡之类的小事,祸事闹大以后,竟然会导致国家灭亡。蔡姬在船上摇晃嬉闹,使齐桓公受了惊吓,由此引起齐国侵攻楚国。陈成常和宰予结下怨仇,造成宰予被杀于朝廷中,齐简公也为此遭了殃。齐简公死后无继承者,陈氏取而代之,齐国从此不再为吕家所有了。季氏和郈氏斗鸡,季氏为鸡装上金属尖爪,引起郈昭伯发难,鲁昭公出逃。所以战争一旦发生,军队所到之处,到处是荆棘杂草、人烟稀少、田地荒芜。祸患的苗子不及时扑灭,就会像火碰上干燥物、水遇上低湿处一样,蔓延扩散开来,以至不可收拾。痈疽虽然长在手指上,但它引起的疼痛却会遍及全身;蛀虫咬啮,会裂损毁坏房梁柱子;蚊虫牛虻的叮咬,会引起牛羊痛得乱蹦乱跑。所有这些都是说的这种道理:小害引起大害。

    人都竭力做到对祸患的防备和阻止,但却没有人懂得怎样使祸患从根本上不发生。使祸患从根本上不发生,要比制止祸患容易,可是没有人在这上面花工夫下力气,对这样的人就无法与他们谈论道术。晋公子重耳流亡途中经过曹国,曹国君想看看重耳生的骈生肋骨,就有意让重耳裸露着上身下河去捉鱼。这时釐负羁劝说道:“公子重耳是位非常人物,跟随他的三位随从也都是有辅佐霸王的才能。如果今天对他们无礼,将来必定会给咱们曹国带来后患的。”曹国君不听劝告。后来重耳返回晋国取得了君位,果然对曹国发起了攻击,还灭亡了曹国。曹国君也身死于他人之手,曹国变为一片虚墟,而这灾祸正是由让重耳袒露骈生肋骨下水捉鱼引起。齐、楚两大国想救曹国,也救不了它。但反过来说,当初如果听了釐负羁的劝告,这曹国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灾祸发生。现在是不致力于使祸患不发生,而是等到祸患发生了再去挽救,这样你再有圣明的智慧,也是无计可施的。这祸患的由来,遍及四面八方,防不胜防。所以圣明的人常常是以深居简出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事,以免取辱,静心安适以等待时机。而小人不知道祸福产生的由来,常常是轻举妄动自投罗网,有时尽管千方百计加以防范,但又怎能保全得了自身?这就好像失了火再去开凿池塘取水,穿着皮衣摇扇取凉一样。况且,池塘堤坝有一万只洞,你塞着其中一个,鱼还有其他洞好逃生。房屋有一百处门,你关闭其中一扇,盗贼还是有其他门洞好进来。大墙的倒塌往往起因于一条小小的裂缝;剑的折断常常是因为它本身已有缺损处了。所以圣人能及早预见预防祸患的由来,这样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他。楚国的太宰子朱侍候令尹子国用餐,令尹子国尝了一口羹汤后感到汤太烫,就拿杯子里的汤水往子朱浇去。第二天,太宰子朱便辞去了太宰的职务,回家去了。他的仆人就问:“楚国太宰的职务不易谋得,你为何辞官离去?”子朱解释说:“令尹子国的行为轻浮,傲慢无礼,他要想侮辱人是非常容易的。”第二年,子国果然找岔制服了郎尹,还打了郎尹三百大板。所以说,明察事理的人总是预先避免着,并善于从事情的细微不好的苗子中预料到事物发展的结果。那鸿鹄还没从卵中孵化出来的时候,只须用一根手指头一戳,它就溃破而变得无影无踪了。但等到它筋骨生成,羽毛翅膀丰满,它就会振动翅翼,挥动羽毛,飞上浮云,背负青天,胸贴着红霞,翱翔在无边无际的天空,徜徉在彩虹之间,这时虽有强弩利箭,细缴长丝,再加上有蒲且子这样的神射手,也对付不了它。长江发源于岷山时,人可以提着衣裳涉水淌过。但等到它奔流到洞庭湖、流向石头城、经过丹徒镇时,就形成了波涛汹涌之势,这时你乘船航行一天也不能渡过。所以圣人总是在事物尚未形成之时便关注留意它,而不是等到事物已形成危害之势时才去留心注意它,所以这祸患往往难以伤及他。

    有人问孔子:“颜回是个怎样的人?”孔子回答说:“是个仁慈的人。我不如他。”有人又问:“子贡是个怎样的人?”孔子回答说:“是个善于辞令的人。我不如他。”又问:“子路是个怎样的人?”孔子回答说:“是个勇敢的人。我不如他。”那位客人就说了:“他们三个人都比你行,可是都成为你的学生,听你教诲,这又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但我孔丘是既能仁慈又能下决断的,既善于辩说又有时显得嘴笨,既勇敢又胆怯的。拿他们三个人的长处换我这种处世之道,我还不情愿呢。”孔子懂得该怎样来运用他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的。秦牛缺路过一座山,遇到了一群强盗,强盗抢走了他的车马,解开他的口袋和竹箱,还夺走了他的衣被。强盗们离去的时候回过头来看秦牛缺,只看见秦牛缺非但没有恐惧、忧伤的神情,反而还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有点悠然自得。强盗们于是问秦牛缺:“我们抢了你的财物,用刀胁迫你,但你却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为什么呢?”秦牛缺回答说:“车马是用来供人装载和乘骑的,衣裳是用来掩遮体形的,圣人是不会因为顾惜这些养身护身的财物而去伤害自己的身心的。”强盗们听了这番高见后相视而笑,说:“这人知道不以物欲伤害身心,不为利益拖累身体,是当今的圣人。如果这样的人以这样的高论去见君王而被重用后,他必定会对我们作认真处理解决的。”于是这群强盗又折回来杀死了秦牛缺。这位秦牛缺能够凭他的智慧来显示自己什么都懂,但却不能以聪明而掩其聪明、装糊涂以避杀身之祸;这位秦牛缺敢于表现自己勇敢,却不敢于表现自己“柔弱”。凡是有道之人,都能应付仓猝事变而不会显得束手无策,遇到祸患总能化解,所以天下人都看重他。如果现在只知道自己做某事的原由,而不知道别人做某事的原由,知己不知彼,那么这样的人对纷繁复杂的事还远远没有研究透。人如果能由原本的明白精明进入到混沌高明的境界,那么他就离道不远了。《诗经》上说:“人们说过这样的话,哲人无不愚。”说的就是这道理。

    事情有时候人为地去做了,却恰恰是败坏了它;有时候有意去防范它,却恰恰是招致它。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秦始皇得到一册录图,发现上面的解说文字写着:“亡秦者,胡也。”于是秦始皇便征调五十万军队,命令蒙恬、杨翁子率领去修筑长城,以防“胡人”。这修筑的长城西起流沙、北接辽水、东连朝鲜。从中原内地派人拉车输送军饷粮食以供修筑长城。除此之外,秦始皇还贪图越地的犀牛角、象牙、翡翠和珍珠。于是又派尉屠睢率兵五十万,分成五路大军:一路大军扼守镡城山岭,一路大军守卫九嶷要塞,一路驻守番禺城邑,一路大军防守南野边界,一路大军集结在余干河畔。各路大军三年之内不解铠甲,不松弓弩。监禄无法输运军粮,于是令士兵凿挖河道以运军粮,靠这来和越人作战,杀了越族西呕人的君主译吁宋。越人全部逃进莽莽丛林中,和禽兽共处,不肯做秦军的俘虏。西呕人推选出勇猛强悍的人做将领,深夜攻打秦军,把秦军打败,并杀了尉屠睢,其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秦始皇此时只得派囚徒来防守南疆边界。在这段时间内,战争使得全国各地男子不能安心在田里耕种,妇女无法静心在家削麻纺织;老弱病残者都出外拉车运送军粮给养,官吏们则拿着箕畚公开在路口收刮钱财;病者得不到治疗,死者得不到掩埋。于是陈胜在大泽乡举事起义,他振臂一呼,各地反秦人马纷纷响应,顿时席卷天下,义军一下子打到戏城。这时刘邦和项羽也兴义兵跟随在陈胜之后,他们夺取城池,消灭秦军,其势如折断枯枝,振落枯叶,锐不可挡。秦始皇就这样丢失了天下,而祸根在于秦始皇为防“胡”人和贪图越人的地财。秦始皇原本修筑长城是为了防止灭亡,谁知恰恰是修筑长城导致了秦王朝的灭亡;秦始皇调动囚徒防守边疆,谁知恰恰是从这中间爆发了灾难。那乌鸦、喜鹊知道一年中哪个季节多风暴,于是将原本在高大树端上的巢迁到低矮路旁的树枝上安巢,但谁知这样一来,路人就可随手掏到雏鸟,小孩顺路就可挑破鸟蛋。乌鸦和喜鹊只知道预防遥远的祸患,却不知这样一来,又造成了眼前的灾难。以此来看秦始皇的所谓防备,只是像乌鸦、喜鹊之类的小智慧。

    事情有时候是这样的,拿利害关系去劝阻人家,被劝的人反而硬要坚持下去;有时表面上听从,但反倒可以制止他。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鲁哀公想往西边扩建住宅,史官极力劝谏他,认为向西扩建宅院不吉利,鲁哀公沉下脸来发脾气,不听身边的人多次规劝。后来鲁哀公将这件事拿去询问太傅宰折睢:“我想往西扩展住宅,史官说不吉利,你认为怎样?”宰折睢说:“天下有三件不吉利的事,但向西扩展修建宅院不在其中。”鲁哀公听了很高兴,喜形于色。过了片刻,鲁哀公又追问:“那么,什么叫三件不吉利的事呢?”宰折睢说:“不行礼义是一不吉利的事,嗜欲无止境是二不吉利的事,不听忠谏是三不吉利的事。”哀公听了后默默沉思,感慨地反省自我,终于停止向西扩建宅院的事。史官以为只要力争强谏就可以阻止哀公向西扩建宅院事,却不懂得不力争强谏反而会被采纳接受。聪明人离开了大路却得到了便道,愚蠢者死守大道却失去了捷径。那?说灵巧,人们都说他没什么结不能解开的,其实他并不是任何死结都能解开,他只是不去解那些解不开的死结罢了,以至于人们误认为他什么死结都能解开。只有那些能够以“不解”来“解”结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道”。

    有时候对人阐明礼义、讲述大道理反而不行,但用些荒诞胡乱的话来解决纠纷反而效果好。何以见得呢?孔子一次出游,马跑失了,走进一块田里吃了人家的庄稼,那户田的主人看了大发脾气,捉住马就将它拴了起来。子贡就前去请求田主放马,说了很多谦恭的话都没使田主放马。回去后孔子对子贡说:“你用人家不喜欢听的话去请求人家放马,这就好像用太牢祭享野兽,以《九韶》古乐去取悦飞鸟。马没被放回来,是你的过失,不是田主的责任。”于是孔子就派马夫去讨马,马夫到了那田主那里说:“你田主耕种的田是从东头一直耕到老远的西头,我的马跑失后没人照料,怎么能不吃没人看管的禾苗呢?”田主一听,十分高兴,就解开系着的马还给了马夫。这位马夫劝说田主的话看起来不成体统,但反而一说就行,事情也真有它的极致处,灵巧的语言还不如拙笨的话语管用。所以圣人是量度好榫眼的大小、形状来校正榫头的。你唱《采菱》《阳阿》这样的歌曲,粗俗的人听了感到还不如《延路》这样通俗的歌曲来得顺耳好听,这并不是唱歌的人唱的不好,而是听歌的人的欣赏能力不同。所以交错画的线条不流畅,连着的玉环不易解;对于那些隐微不通的事物,圣人是不去争辩的。

    仁是百姓所仰慕的,义是民众所推崇的;做百姓所仰慕的事,行民众所推崇的事,这正是严父用来教育子女、忠臣用来事奉君王的内容。然而,世上却有施行仁义而身死国亡的,这是因为仁义实行不合时宜。从前徐偃王喜欢施行仁义,这样使天下三十二个国家朝拜他。这时王孙厉就对楚文王说:“君王如果不讨伐徐国,那过不了多久,我们反过来就要去朝拜他了。”文王就说:“徐偃王是位有道之君,他喜欢施行仁义,我们不好讨伐他。”王孙厉就接着说:“强国对付弱国,大国对付小国,这就如同用石击卵、虎吃猪一样,大王有什么好犹豫的。再说实施文治却不能实现德政,奉行武道又不能显示出实力,那么祸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听了这席话,文王说:“好!”于是就发兵攻打徐国,并很快将徐国消灭了。这样,徐偃王就成为一个只知实施仁义却不知世道已变的人了。申菽、杜矨,是美人所喜欢佩戴的香草,但这香草一旦被臭水所沾污,就再也无法保持它的芳香了。古时候五帝崇尚仁德,三王施行道义,五霸依靠武力。现在如果拿五帝、三王的道德仁义用到五霸这时代,这就好像骑着千里马在莽莽丛林中追逐,只会像斗笠打转盘旋。如果在霜降以后再种谷子,到来年冰化时就想收获,这样来求粮食就难了。所以《易经》上说:“潜龙勿用。”这句话说的就是时势不可妄动。因此,“君子白天兢兢业业,夜里仍然谨慎警惕,这样即使身临险境,灾祸也不会降临。”“白天兢兢业业”是顺阳气而动;“夜里谨慎警惕”是随阴气安息。昼动而夜息这种规律,只有得道之人才能做得到。徐偃王因为施仁义而亡,燕王哙因为行仁义而灭,鲁哀公因为好儒子而弱残,代国君因为奉行墨学而遭害。这灭、亡、削、残一般说来都是由于暴虐才会招致,而这四位君主却因施行仁义儒墨而招致灭亡,原因就在于他们遭逢的时势不同。这当然并不是讲仁义儒墨不好,只是说世道已经变化,再去实施推行,就会因此受害。戟是用来攻城的,镜是用来照人的。但宫中太监拿到戟,就只会用它来割葵菜;瞎子拿到镜,就只会用它当杯盖。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样来用戟和镜。所以好坏相同的人和事,是受到赞誉还是被诽谤,不取决于这人和事的本身,而取决于人们的习俗。人取舍志向相同,是走运还是倒霉,不取决于人取舍志向本身,而取决于遇上怎样的时势。狂谲不接受俸禄,以清高隐居而被杀害;段干木辞去相位,不图利禄名声而出了名。这两人的品性、德行相同,一个得益一个得害,这是时势造成的。所以圣人即使有好的志向情操,但如果没有碰上好世道,那么他充其量只能保全性命,哪还谈得上实现什么功名!

    既了解天意如何,又了解人间时尚怎样,就能够在这世界上实行你的志向。如果只了解天意而不了解人间风俗时尚,就无法与世俗交往;如果只知道人间时尚风俗而不知天意,就无法与道周游。单豹远离尘世,隐居山岩之中,以饮谷水为生,不穿丝帛衣服和不食五谷,年过七十还保持着童颜。可是,有一次遇到饿虎,被活活咬死吞食。张毅好恭敬,每次经过宫室庙堂,必定以碎步疾行;看到里巷门口聚集人群,必定下车步行;他对杂役马伕,也以礼相待。但就是这样的好人,却没有享尽天年,得内热病死了。单豹修养心性,心性修养的不错,不料被老虎吃了他的身子;张毅注重修饰行为礼仪,外表修饰得讲究礼仪,但疾病侵入他的体内。所以内心世界调节得十分和谐,随顺本性,但外界的坚强物就伤害了他;而自身受外物所累的人,就更容易被失调的阴阳二气所吞食。这些都在于有负累而不能将外形与心性协调。得“道”的人是外形变化而内心不变的。变化外形是为了适应世俗,内心不变是为了保全自身。所以一个人如果内心有固定操守,外表又能屈能伸、能盈能缩、能卷能舒,与物推移周旋,那么干什么都不会陷入困境。世人之所以推崇圣人,是因为圣人能像龙那样变幻无穷。反过来看,有些人只勉力于细微末节,死守于一种行为,虽然已经因此碰得头破血流,被证明行不通,但还是不知道改弦易辙。这些人就只盯着眼前的一些小的好处,而对大道是一窍不通。

    赵宣孟在桑树的树荫下救下了一个饥饿万分的人,天下人就此知道他的仁慈;楚佽非江中遇难,以剑保持自己的操守,天下人就此称赞他的勇敢。因此,看人的一个细小的表现行为就可以断定他为人的大概。田子方在路上遇到一匹老马,由此产生感触,便问赶马人说:“这是谁家的马?”赶马人说:“这原是公家王室的牲口,因为老病不中用了,便被牵出来卖了。”听了此话后,田子方感慨地说:“这马壮年的时候,人们拼命地使用它的力气,老了病了就抛弃了它。仁慈的人是不应该这样做的。”于是便用一束帛赎回这匹老马。魏国的老弱武士听说此事后,由此产生联想,从此也就从内心拥戴了田子方。齐庄王外出打猎,路上有一只小虫,伸出前肢要挡齐庄王的车轮滚动,齐庄王见了后问赶车人:“这是什么虫呀?”赶车人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螳螂。这种昆虫只知前进不知退却,从不计量自己的力量,且轻视对方敌手。”庄公听了后说:“如果它是人的话,肯定是一位天下勇士。”说完便让车子绕道避开了螳螂。齐国的勇士听说此事后,由此联系自身,都感到应归附齐庄公。田子方怜惜一匹老马使得魏国人都拥戴他,齐庄公避开一螳螂使勇士们都归附他。商汤叫人网开三面,祈祝猎物“无入吾网”,使天下四十个诸侯来朝拜他;周文王礼葬死者的骨骸而使九夷归服了他;周武王将一位中暑者安置在树荫之下,左手拥抱着他,右手用扇给他扇凉,使天下人都归顺了他。越王勾践偶然一次错判了案子,冤枉了无辜,就拿出宝剑刺割自己的大腿,血流满地,以示自责,听到这些消息,战士们在战斗中不惜生命拼死作战。所以说圣人从小处入手做事,就能产生大的影响;谨慎处理身边小事,就能感化安抚远方的人们。孙叔敖用期思之水浇灌雩娄良田,楚庄王以此看出孙叔敖治理国家的才能,便任命孙叔敖为楚国令尹;子发训练军队赏罚分明,使劳逸齐同,楚国人便知道他是个帅才。这些都是从细微之处显露出大道理的例证。

    圣人办事,不自寻烦忧,只弄清事情的所以然就是了。如果上万个人来调整乐钟,就不可能合音律,假若有懂行的专家,只需一个人调整就够了。游说也是这样的道理,如果说在理上,用不着话多。车子之所以能运行千里,关键在于那三寸长的车辖。劝说人家,人家不按你说的去做,禁止人家又禁止不住,原因在于你讲的理由不在理上。过去卫国国君到吴国去朝拜,吴王夫差将卫君拘囚起来,还打算将他流放到海岛上去。劝阻吴王的人车子络绎不断,车盖都能互相看得见,但就是改变不了吴王的主意。鲁哀公知道这件事以后,撤去了悬挂着的钟鼓,穿着素服上朝。孔子上朝拜见哀公,问道:“君王为什么面有忧虑的神色?”鲁哀公说:“诸侯们互相不亲爱,卫君主动去亲近诸侯;大夫们互相不团结,卫君主动去团结他们。现在卫君去吴国朝见国王,被吴王囚禁了起来,还打算将他流放到海岛上去。卫君如此仁义,竟然遭到这样厄运。我想解救他,可又做不到,真不知怎么办好?”孔子听了后说:“要想解救卫君,那就请子贡去一趟吧。”于是哀公叫来子贡,授给他将军印。子贡推辞不受,解释说:“尊贵的地位无益于消除卫君的灾难,要靠正确的方法才行。”子贡于是悄悄地上路,前往吴国去了。到了吴国,他先去见太宰伯嚭。太宰伯嚭对子贡的到来感到十分高兴,将准备推荐给吴王。子贡说:“你在吴王面前讲话不起作用,我又怎么能靠你引见呢?”太宰伯嚭说:“你怎么知道我讲话不起作用呢?”子贡说:“卫君来朝拜吴王的时候,卫国有一半的人说:不如去朝拜晋国。卫国的另一半人则说:不如去朝拜吴国。但是卫君认定要来吴国,并认为来了后可以得到善终,所以就绑着自己来吴国听吴王发落。现在你们不但将卫君囚禁了起来,还打算将他流放到海岛上去,这等于有意奖励卫国中主张朝拜晋国的人,而有意打击卫国中主张朝拜吴国的那部分人。再说,卫君来吴国的时候,诸侯都为卫君占卜过凶吉,现在卫君朝拜吴国非但没有得到好处,反而受难,这样就使诸侯们的心要向着晋国了。你想帮助吴王完成霸主的事业不就很难了吗?”太宰伯嚭进宫就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报告给吴王听,吴王听后马上下令:“十天之内如果对卫国君的礼仪还没完备的话,就处死。”子贡可真叫懂得如何游说劝谏的。

    鲁哀公修建宫殿,规模很大,公宣子劝谏说:“宫殿造了太大,很多人聚在一起就会很喧闹,而人少时又会显得很凄清。所以我希望君王你造宫殿最好是恰如其分。”哀公说:“我听你的指教。”但说管说、做管做,修造大宫殿的工程并没停下来。这样,公宣子又去拜见哀公,说:“咱们国家是个小国家,如果宫殿造了大了,老百姓知道了会埋怨君王的,诸侯知道了会看不起我们的。”鲁哀公说:“已经听到过这样的指教了。”但是工程仍然在继续。公宣子只得第三次去见哀公,说:“新宫殿的左边是昭庙,右边是穆庙,修造这样大的宫殿正好靠近两位先君的庙堂,这样不有损你作为孝子的形象吗?”听到这席话,鲁哀公才下令停止施工,拆除板筑。鲁哀公要修建宫殿的想法是十分坚决的,公宣子要阻止这件事的决心也是十分坚定的。但是公宣子劝了三次,第三次才使鲁哀公接受意见,停止施工。这三次中,前二次讲得不得要领,没有击中要害,所以鲁哀公根本听不进去。有人面对河水垂钓,一整天还钓不到一条小白鱼,这不能怪河中的鱼不上钩,而是在于钩上的鱼饵鱼不喜欢吃。而那些钓鱼的高手就不是这样了,他们所拿的鱼竿线绳钩儿一下子就能钩着鱼儿的嘴,是因为这钩上的鱼饵是鱼喜欢吃的东西。事情没办法对付,是在于人对这事情不了解,所以无法对付。铅和丹种类不同、颜色各异,但铅可以炼成丹,因为人们掌握了其中的关键技术。所以繁琐的话语、漂亮的辞藻,无助于劝说别人,只要抓住其中问题的原由就可以。

    纷繁复杂的事物紧密联系着,可是又不同门类,这种现象随处可见,又难以识别。所以有些事物的现象看来相似,但却又不一样;有时有些事物的现象看似不一样,但却又是一样。有时候好像是这回事却又不是这回事;有时候好像不是这回事却实际上正是这回事。谚语说:“老鹰嘴里掉下了死腐鼠,富户虞家要遭灭亡了。”这话怎么讲呢?它说的是这样一个故事:那虞氏家族原是梁地的大富人家,家里富足殷实,钱财多得无法计算。虞家在大道路口边修建了一座高楼,经常在楼上设置酒席,摆排乐舞,宴请宾客,玩弈棋游戏。有一次一群游侠结伴而行,经过楼下,楼上玩博棋游戏的人,下注赌博,有人获胜而大笑。正在这时,一只飞翔着的老鹰将嘴里叼着的一只死腐鼠掉落下来,正好落在一个游侠头上。游侠们听到楼上的喧哗声,以为是虞家人故意扔下死鼠来戏弄他们。那位被死腐鼠击中头顶的游侠就对同伴说:“虞家富贵享乐的时间已很长了,平时对人常轻慢无礼,还有一种侮辱人的心志。我们平时不敢冒犯他们。今天虞家竟然用死鼠来侮辱我们。此仇不报,我们就无法在天下树立我们的英勇之名。让我们齐心协力,率领众兄弟,一定要消灭虞家。”当晚,众游侠合力攻打虞家宅院,把虞家给消灭了。这就是看似相似,但实际上却并不一样。那么,什么是看似不一样,但实际却又是一样?屈建对石乞说:“白公胜将要闹事作乱。”石乞说:“不会。白公胜平时谦恭下士,从不敢在贤人面前骄慢,他家没有牢固门闩的防备,也没有可靠的锁钥。他平时大斗斛卖出,以小秤买入。你怎么反而用这种言论非议他?”屈建说:“这正是他要谋反的迹象。”过了三年,白公胜果然发动叛乱,杀死了令尹子椒、司马子期。这就是看似不像,实际上就是这样子。那么,什么是好像是这回事却又不是这回事呢?子发担任上蔡县令,有人犯了罪应依法判刑。案子审判定当,在子发面前执行,其时子发感叹着、流露出凄怆的神色。犯人受了刑后忘不了子发怜悯他的恩情。在这以后,子发得罪了楚惠王而被迫出逃。恰巧在出逃途中碰到那位受刑者,这人掩护了子发,让子发躲进城墙下的一间小屋内。追捕子发的公差赶到,那位受刑者故意跺脚发怒叫骂:“子发亲自判决审定我的罪又让我受了刑,我对他是恨之入骨,现在就是吃了他的肉,还难解我心头之恨。”追捕者看到这番情景也就信以为真,也就不再进小屋搜查了。这就是好像是这回事却又不是这回事。那么,什么是好像不是这回事却实际上正是这回事?以前越王勾践对吴王夫差表现得卑躬屈膝、低三下四:既请求要做吴王的臣子,又愿意让妻子做吴王的小妾;还向吴王进奉四季的祭祀用品,承担春秋两季的贡品;将自身乃至国家都交给了吴王,还让全国百姓为吴王效劳;平时隐蔽不抛头露面,打起仗来则充当先锋;对吴王的礼节很恭敬,言辞用语很驯服,根本看不出有反叛之心。然而最后还是率领三千士兵在姑苏山上擒获了夫差,并消灭了吴国。以上四种情况,是不能不审察的。事物难以认识清楚,就是在于事物的头绪和踪迹总是被藏匿起来,而且人们有时又混私于公、倚邪于正,还以纷乱的现象迷惑人。假若人的内心世界和外表完全一致,就像符节这样吻合,那么天下的事就简单得多,也就不会常发生家破亡国的悲剧了。那狐狸在攻击野鸡时,总是先卑伏着身子、按敛着体毛,等待着野鸡的到来。野鸡见狐狸这副缩头缩脑的样子,也就信以为真,不加防范,所以让狐狸得以捕捉到野鸡。假使狐狸圆瞪怒眼,耸毛竖尾,摆出一副捕捉野鸡的架势,野鸡见此架势也必惊怕而远走高飞避开凶神恶煞的狐狸了。况且人又不像禽兽那么简单,人还好互相欺骗虚伪狡诈;这就提醒我们,事物看似相同,但决不可从表面上来判断,这种情况是又多又难识别,因此就不能不谨慎审察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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