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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章:经济学与社会学——人类的起源 
作者:[陈焕章] 来源:[作者惠赐] 2024-07-02

因为经济学和社会学是相互依存的,为了更好地理解孔子的经济学说我们应当研究孔子的社会学思想。在他所有的社会学思想中,没有哪个学说比天帝之父性和四海之内皆兄弟这两个信条更为重要了。在这些信条的基础上,博爱原则,普遍平等原则和个人独立原则产生了。我们可以用一句话“人类的起源”来统称这些原则。一个人除非知道人类的起源,否则他不会理解社会的基础,但在满足经济需求之前他不会想到人类起源的问题。

我们说过“元”这个词与“天帝(God)”一词意义相似,只是由于着眼点不同而显出不同来。现在我们要对此作更充分的讨论。首先讨论“元”的理论。“元”是《春秋》中的第一个词,是孔子哲学的首要原理。通常我们说某某当朝的第一年,但是孔子代之以“元年”。何休注云:“元者,气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这是孔教的创世理论。《春秋繁露》上说:“惟圣人能属万物于一,而系之元也……元犹原也……故元者为万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1】《易经》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元是统治整个宇宙的主导力量。关于这一点,解释得最清楚的是何休,他说:“元者,气也。”事实上它是万物的自然始发力量。在《礼运》中它被称为“太一”,在《系辞》中它被称为太极。但在《礼运》中“太一”一词可以换成天,而天在许多地方等同于“天帝”。因此,“元”等同于“天帝”一词。孔子之所以偏爱“元”这个词是因为元是无限的,而天帝是人格化了的。事实上孔子是从哲学角度,而不是从宗教角度阐述的。

既然元是万物之源,所以人的起源也一定由此而来。但它不仅是人的起源,也是天宇的起源。因此,人之最初来自于元,可能与天宇的形成同时,也可能在这之后,甚至也许在这之前。这个学说是神学的最高层次,它把人从超自然力量中解放出来,将信仰建立在自己的良知之上。按照这一学说,我们可以将元,而不是天帝,称为父。我们不仅可以称呼所有的人为兄弟,也可以视整个天宇为同胞。人能顶天立地,那是多么高贵啊!人能够作的和应该作的仅仅是人的职责,别无其它。人生的目的就是作好为人的样子。人不仅是天帝的儿子,也是其助手和同伴。

现在我们再来讨论天帝本身的父性,这在《春秋榖梁传》中陈述得十分清楚,上面说:“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故曰母之子也可,天之子也可。尊者取尊称焉,卑者取卑称焉。其曰王者,民之所归往也。”【2】

这是孔教的三位一体学说,它意味着父亲、母亲和天帝三者结合产生万物。《春秋繁露》上说:“无天而生,未之有也。天者,万物之祖。”【3】

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理论已经包含在天帝之父性的学说中。但我们还可以引用另外两句话来分别说明这一点。孔子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4】他还说:“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5】 所以,在孔子眼中,整个世界就是一家人,所有的人都是一家兄弟。

对博爱原则阐释得最好的是宋朝大儒张载(1571~1628  A.K.或1020~1077  A.D.),他说: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吾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6】

对于普遍平等的理论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考察。首先从宗教方面看,不仅宗教的创立者是天帝之子,每个人都是天帝之子。在这一点上,孔教比基督教更民主,因为儒家从来没有说孔子是天帝的“独生子”。孟子说:“圣人,与我同类者。”【7】孔教给予每个人充分的思想自由,3将每个人提升到与天帝一样的位置。孔教的教堂中没有教皇那样的领袖,中国皇帝不是宗教领袖。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没有因宗教争端流过一滴血。一句话,中国享受着充分的宗教自由。

第二,从政治的角度说,不仅皇帝是天帝的儿子,每一个人都是天帝的儿子,这里没有所谓“君权神授”之说。孔子纪元前571年,周武王砍掉了商纣王的脑袋并将它挂在旗杆顶上,孔子说武王革命顺乎天意,孟子也说武王不是弑君,而是杀了一个独夫。孔子纪元343至350年(209~202 B.C.)中国发生了如法国1790年那样的大革命。这场革命后,普通大众开始统治帝国。因此,从这场革命时起中国已经进入了民主阶段,尽管在许多方面她并没有改变君主制形式。《白虎通》中说:“天子者,爵称也。”【8】事实上,除了当代真正的宪政国家之外,中国早已是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

关于个人独立原则,《白虎通》作了最好的描述,其中说:“父煞其子当诛何?以为‘天地之性人为贵’。人皆天所生也,托父母气而生耳。王者以养长而教之,故父不得专也。”【9】这是孔子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除非我们理解了上面这段话,否则我们会误以为按照孔子的教导一个父亲操着自己儿子的生死大权,他的儿子没有独立性。但这不是事实。在家庭中,一个人是他父亲的儿子;在国家中,他是皇帝的子民;在宇宙中,他是天帝的儿子。因此,按照《尚书》的说法,一个不慈之父所受的惩罚与一个不孝之子是相同的,任何家庭成员都不需为其他成员的罪恶负责。

上面说的是个人自由。但我们还应考察个人的责任。孔子十分强调人格的培养。《大学》中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10】这是从孔门的立场来看,其弟子该有的品格。孟子之后,陆九渊(1691~1743 A.K.或1140~1192 A.D.)和王守仁以他们关于个人自由与责任的学说而有别于其它学派。陆九渊这样教导说:“若某则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11】“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间。须是做得人,方不枉。”【12】确实,儒家十分强调个人责任,因为人是天帝的儿子,而且各有自主性。

注释:

【1】《春秋繁露·玉英第四》

【2】《春秋榖梁传·庄公三年》

【3】《春秋繁露·顺命第七十》

【4】《论语·颜渊篇第十二》

【5】《礼记·礼运第九》

【6】《正蒙·乾称篇第十七》,意为:乾称为父;坤称为母,渺小的我处身于天地之间。所以乾坤的阴阳二气充塞于天地之间,我以天地二气为体。天地的为阴阳二气所遵循,我因此而成就了自己的本性。人民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类。天子是天地的嫡亲长子,那些大臣,是长子家的宰相。尊重老者,推及这种道德去尊重其他年长之人。爱抚幼儿,推及这种道德去爱抚其他年幼之人。圣人与天地德性相合为一,贤人钟合了天地的灵秀。凡天下衰老龙钟、残疾病苦、鳏寡孤独的人,都是我颠沛流离无可诉告的兄弟。

【7】《孟子·告子上》

【8】《白虎通·卷一·爵》

【9】《白虎通·卷四·诛伐》

【10】《论语·泰伯篇第八》

【11】《陆九渊集》卷三十五《语录下》

【12】《陆九渊集》卷三十五《语录下》

(节选自陈焕章《孔门理财学:孔子及其学派的经济思想》,翟玉忠译,陆寿筠校;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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