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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勤:中国早期文明史上的虞舜 
作者:[李学勤] 来源:[《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12年第11期] 2023-11-09

对于虞舜和舜文化的研究,我们应当以4000多年前的虞舜时期作为切入点,从中国早期文明的长度、广度、高度三个方面进行探索和研究,把古史传说、经史典籍与考古发掘的地下文物进行鉴析与印证,从中华民族的历史源头、 思想源头、道德源头审视虞舜及舜文化的价值,为新时期史学研究与道德建设的学术殿堂提供精良土坯和基石,为我国文化大发展大繁荣作出新贡献,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有益的历史借鉴。

一  关于虞舜在早起文明史时空坐标中的位置

什么叫做文化?什么叫做文明?我认为,人类只要他能够有所作为,能够使用工具,有一些人造东西的时候,这就是一种文化。文明是人类发展史上的特殊阶段,是人类脱离动物界后进一步脱离了原始野蛮状态的阶段。

在古代,人类历史上曾先后出现了多个灿烂的文明发祥地。如古中国、古两河流域、古埃及、古印度等四大文明古国,是当时最先进、最早的“文明摇篮”。在这些古文明中,只有中国具有独立起源、持续发展两大特色,从来没有中断而一脉相承,而其他古文明却中断或衰落了。虞舜在五帝之中居末,在尧舜禹之中居中,在中国早期文明史上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

二  关于虞舜在五帝中的地位

中国文明的起源到底在什么时代?古代人类的文明,在不同的地方有各自独立的起源和进程,可是它们的发展还是有某种共同性。中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远古文明能够绵延不绝传下来的国家,《史记》第一篇是《五帝本纪》,即五帝时期,黄帝就是五帝时期的开始。只要对比一下“夏商周断代工程”年表和古埃及年表,你就会有一个惊人发现,就是我国的几个大朝代跟古埃及几个时期的划分差不多。埃及前王国与古王国时期是公元前3150年到公元前2040年,我国五帝时期大约是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前2070年。夏代与中王国时期、商代与新王国时期的盛期也大体相当。

中国的古史传说,距今八千至四千年前,中华大地出现了伏羲、女娲、炎帝、黄帝、蚩尤、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大禹等,传统上称之“三皇五帝”。比较通行的五帝之说是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这五位,五帝之一的 虞舜是被大多数人认同的。九嶷山舜帝陵庙考古发掘表明,虞舜是五帝中有秦汉以前陵庙和地下文物相印证的。

三 关于虞舜在中国早期文明史上的时空位置

尧舜禹活动的地区陆续进入了铜石并用时期,母系氏族制正转变为父系氏族家长制。夏朝起始年为公元前2070年,虞舜是夏朝以前的古帝王,距今已有4100多年。中国现今的疆域是五千年来以华夏族为主体的政权与周边各族的部落、 部族在长期融合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中国上古行政区划,文献传说中九州系大禹治水后划分的。《尚书•舜典》载:“舜肇十有二州”。虞舜活动的疆域,在禹贡所列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等九州,再加并、幽、营三州。舜崩后的葬地在荆州辖内的“江南九疑”,虞舜活动的空间处于中国早期文 明的源头地带。

2004年8月13日湖南省文物局、永州市人民政府在长沙联合举行“九嶷山古舜帝陵庙遗址考古新发现发布会”,我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记者提问时说过:“根据历史的传说, 这一段历史的解释是清楚的。帝舜即帝位后,四方巡狩,南巡到了南方,死在路上,崩于苍梧之野,苍梧是个很大的地方,但葬于‘江南九疑’,九嶷山只有这个地方,这是没有争论的。”

中国古代历史上的传说,它涉及到的地理范围相当广泛。“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根据传说,虞舜是东夷之人,这些传说跟后来的传统地名是有关系的。山东也有舜耕历山、舜井和娥皇、女英的传说等。在神话与传说里面常常包含了历史的真实,或者说透过传说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历史的真实。传说到底反映了多少历史事实,这需要我们做工作。但我要强调一点,不要把古人的能力估计得太低了。

四  关于历史文献和考古发掘对舜葬九嶷的佐证

太史公司马迁经过大量史籍考证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实地考察后,在《史记•五帝本纪》中歌颂舜的德化与治功时说:“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并认定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 是为零陵”。零陵即今湖南永州市,汉时为零陵郡,舜陵就在该市宁远县九嶷山。舜葬九疑的记载,先于司马迁的有《礼记・檀弓》“舜葬九疑苍梧之野”和《山海经》“苍梧山,帝舜葬于阳,丹朱葬于阴”的记载。

王国维先生曾说:“中国书本上之学问,有赖于地底之发现”,从而提出了取地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的“二重证据法”。

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地形图》,按现代科学方法测定,对舜帝陵位置、方向的标志与秦汉舜庙遗址一致。马王堆墓主侯利苍死于公元前186年,早于司马迁出生年约40年。2002年湖南省考古研究所发掘表明,在玉岩前有面积达3.2万平方米先秦至宋元时期的古舜帝陵庙遗址。古舜帝陵庙遗址的发现是具有全国意义的重要考古成果,它是我国目前发现的始建年代最早的五帝陵庙,也是我国唯一有文献可考的舜帝庙。

五 关于虞舜在道德文明的建树

根据古代文献,虞舜是中华传统道德的始祖,是中华民族历来向往的道德典范和大公至德的圣德之君,在中国文明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他先人后己,孝悌忠信,勤政爱民,以和为贵,受到人民的普遍爱戴。虞舜倡导的为人、持家、 做官、治国均以道德为本,开创了中华道德文明的先河,因而被后世尊为“百孝之先”、“道德之祖”。在先秦诸子中,儒家特别推崇尧舜,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人们曾赞颂“帝有虞氏之德之盛,如天地之大,日月之明”。今天,我们强调以德治国,深入发掘和弘扬舜文化,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六 关于虞舜对中国礼乐、礼制文化的贡献

中国是礼乐之国、礼仪之邦,从中国文明开始萌芽形成开始,就带有这种以礼乐制度作为它特色的这样一种现象。中国礼乐制度的基本精神是讲和,以和为贵,和而不同。孔子说过:“上好礼,则民易使也。”司马迁说:“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因此,中国讲礼乐之教,用礼乐作为教育的一个重要内容。古书记载,中国古代的礼仪起源于虞舜时代,《礼记》、《淮南子》中多次提到“有虞氏之礼”、“有虞氏之路”、“有虞氏之旗”、“有虞氏之库”等有关文明礼制的描述。虞舜以乐教天下,“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史记•乐书》载:“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据传《南风》 歌词是:“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后来孔子闻《韶乐》于齐,“三月不知肉味”。


      七 关于“清华简”对虞舜中道、中和思想观念提供的佐证


清华大学在2008年7月经校友捐赠,收藏了一批极为珍贵的战国竹简。根据“清华简”的记载,周文王遗言中有关于舜的内容,文王想用这些史事给太子灌输一个思想观念 ——“中”,即不偏不倚,不左不右,也就是后来说的中道。在《保训》篇中文王说:“昔舜旧作小人,亲耕于历丘,恐求中,自稽厥志,不违于庶万姓之多欲。厥有施于上下远迩,迺易位迩稽,测阴阳之物,咸顺不扰。舜既得中,言不易实变名,身滋备惟允,翼翼不懈,用作三降之德。帝尧嘉之,用受厥绪。”这段话讲的是舜怎样求取中道。由于舜出身民间,能够自我省察,不与百姓的愿求违背,他在朝廷内外施政,总是设身处地,从正反两面考虑,将事情做好。

中道、中和思想有什么历史渊源和现实意义呢?这使我们想起古代先贤的几段论述:子思所作《中庸》所载孔子的话:“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论语・尧曰》载 尧命舜:“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并云:“舜亦以命禹。”虞舜处事公平,中道而治天下。他提倡并践行中庸之术,“极高明而道中庸”。这对于我们构建公正公平的和谐社会,也具有现实意义。

八  湘鲁合作开启了舜文化研究优势互补的可行之路

由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湖南省舜文化研究基地合作编纂,并由岳麓书社精编出版的《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共八大本,凝聚了湘鲁两省学者的心血。加上已出版发行的《虞舜大典》(古文献卷),共有800多万字,这十大本《虞舜大典》,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与收藏价值。希望湖南山东两省专家学者继续携手合作,发挥各自优势,在继承前人成果的基础上不断取得新的成绩。

九  关于正确对待舜文化研究不同意见的问题

中国早期文明是多线性、多样性发展起来的,具有多元起源、多区域不平衡发展的特点。对舜帝活动范围以及卒地、葬地也有不同的说法,在学术研究与祭祀活动中也常常听到一些古今不同的声音。争鸣和论辩是学术发展的基础。问题总是在争议中平衡,方法总会在争议中优化。历史是前进的,事物是不断发展的,虞舜文化研究也是如此。因此,我们应当正确对待研究中的不同意见。舜帝的传说究竟哪些是历史的真实?我们的考古发现和研究正在逐步接近。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就是通过科学的方法尽可能地揭开历史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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