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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中:战争为何是金属时代的“副产品”? 
作者:[强光中] 来源:[文明比较2017-06-05] 2017-06-16


    古希腊赫西俄德在其《工作和时日》中揭示了人类的不幸与罪恶随着世代的转换而与时俱增,其中黑铁时代是那时的人类所遭遇的最近的一个时代,正是黑铁将人类推入战争的深渊之中,因而黑铁总是与人类道德沦丧、灾祸连绵联系在一起的。

    人与一般动物最为本质的区别在于人能够使用工具,因而,人所使用工具的先进性程度对于人类文明的进步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特别是当生产工具发生质的飞跃时,随之而来的也会引起族群社会关系的巨大变革。

    迄今为止,人类文明史上共发生了四次最伟大的工具革命。第一次革命是以火及石器的使用为标志,这次革命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人类能够与动物世界分离开来。第二次革命以农业的普及为标志,人类从此不必完全依靠自然界生长的动物、植物资源来获取生存机会,而是通过人类世代相承的经验来驯养动物、耕作农作物,从而实现自主改善和提高生存质量的目标。第三次革命是以金属的使用为标志。金属工具的使用大幅度提高了农业生产力,剩余产品的增加也为人口的繁衍、私有制的兴起和战争规模的扩大创造了条件。人类文明史上第四次最伟大的革命当属近现代以来发生于欧洲的工业革命,从此开启了近现代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史诗般的伟大进程。

    在石器时代的低水平生产力条件下,人类各族群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自然形态的成长过程。由于缺少剩余劳动产品,人口稀少,私有制相应地不够发达,族群之间的冲突也显得毫无必要。随着农业时代的来临,人类族群为了占有更适宜发展农业的地区而发生较小规模的战争,但从总体上来说,族群之间关系的主流是和平的——由于人口较少,可开垦的土地资源充足,族群之间的冲突因而是完全有可能避免的。

    在人类使用金属工具之前,人类族群之间以及族群内部成员之间的关系总体上来说是平等而又和谐的。在春秋战国时代中国思想家们对于“三代”之前的美好向往,以及没有在农业生产中使用金属工具的澳洲、美洲,人们可以看出这种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而又和谐的关系。

    人类学家对于新石器时代以前的人类生活状态,普遍认为是一种自组织的无政府状态下的游群生活,更多地呈现出自然状态下的动物性的一面。那时的人类族群之间不需要通过战争来解决问题——战争能够解决的问题十分有限,甚至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从事食物采集的原始人通常只是各自成群地组成自治性质的群体,人数一般在20人至50人的规模,过多过少都不适合于人的生存。在我们史前祖先的日常生活中,有许多方面都极为有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平等。亲属关系所具有的温暖的结合力渗透并决定了整个社会关系,每个人都有明确的为大家所公认的义务和报酬。虽然谁也不能预测未知的前景,但他们并不因此而感到担忧或彼此疏远。直到现在,澳大利亚土著居民的生活仍然是这样度过的:他拿起一块碎玻璃,熟练地把它制成一枚箭头或矛尖,装在投矛器或已上弦的弓上,然后动身去射杀猎物。回来后,按照适当的仪式准备晚饭。晚饭后开始讲故事,把白天的奇遇告诉很少离家外出的人,在故事声中结束一天。通过这种方式,旧石器时代的猎人成为一个‘完全的人’,而且,其完全的程度是自农业革命以来的人所未曾接近过的。(《全球通史》([美]斯塔夫里阿诺斯著,15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这种半动物化的自然状态,让后世的思想家们无比怀念和向往。中国战国时代的庄子就把这种原始人类生活比作是“至德之世”的“理想国”。在这种理想化的社会,没有阶级压迫,没有残酷的族群竞争,人们甚至不知战争为何物。
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游。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庄子·马蹄》)

    这段话的意思是,在上古人类天性保留最为完善的时代,百姓行动从容,目光专一。那时候,山上没有路径和通道,水面上没有船只和桥梁;万物共生,不分乡里,比邻而居;禽兽成群,草木茂盛。因此,禽兽可以让人用绳子牵着游玩,鸟鹊的巢窠可以任人爬到树上窥探。在那人类天性保留最为完善的年代,人类跟禽兽杂居,与万物共处,哪里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天真而无知,就不会离开原始的状态;朴实而无欲,就叫做纯真实在。能够保持纯真实在,人类的天性就不会改变了。

    庄子对于“三代”之前的中国社会的美好向往多少带有理想主义的成分。实际上,人类族群之间平等而又和谐的关系是被古代的技术进步——冶金术的发展破坏的。金属时代的来临对于人类文明究竟意味着什么?人们只要把近代以前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上人类族群文明的不同发展方式作一对比就能看得非常清楚。印第安人对于战争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恰恰体现了他们的非金属时代与欧亚大陆所处的金属时代的巨大文化差异。在西班牙人来到美洲之前,印第安人发动战争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解决生存问题,而是以宗教祭祀为目的。这一点对于主要以获取实利为战争目的的欧亚大陆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处于非金属农业时代的印第安人文化大致可分为三类:渔猎采集文化、中级农业文化和高级农业文化。其中,高级农业文化存在于中美洲和安第斯高原地区。印第安人培植了100多种植物,如玉米、马铃薯、大豆、西红柿等。在发现新大陆之前,美洲种植的植物没有一种是在东半球培植的,这一事实证明两半球的农业各有其独立的起源。由于没有像东半球那样真正进入金属时代,印第安人的农业生产力水平极其低下,他们的耕作技术从未超过养活全体居民所须达到的最低限度,而他们的人口也很少达到东半球的人口密度。他们的的工具仅用石头、木头或骨头制成。印第安人不会冶炼矿石,尽管他们也使用金属,但几乎只用于装饰目的。

    印第安人没有把发动战争作为解决生存问题的必要手段,因而,任何一个族群大可不必担心本族群会在某一次战争中被灭绝。对于一个族群来说,这意味着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他们不会主动发动战争;另一方面是他们不必担心遭受战争的打击。低水平生产力很难生产出大量的的剩余劳动产品,这也可能是印第安人没有发生类似于东半球那样残酷的部落兼并战争的真正原因。印第安人使用约2000种截然不同的语言,有些语言相互间的差异就像汉语与英语间的差异一样大。这足以说明,部落文化的差异性是建立在部落独立性基础上的,部落间缺乏交流,缺乏竞争。美洲也曾产生出庞大的印加帝国,但这一帝国几乎完全不同于东方的专制帝国。印加帝国的诸附庸国仍相当独立,实行完全的自治。这些国家与印加帝国统治者之间的唯一联系就是纳贡;他们之所以纳贡,是因为惧怕印加帝国的远征。

    美洲人之间发生的战争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为了获得献祭用的俘虏,他们甚至认为捕捉俘虏比获取贡品更重要。这种主要出于服务于宗教仪式目的的战争,往往都是尽可能以最小的混乱和破坏来捕捉俘虏,因而不会持久,更不会导致大范围的全面战争。人们有理由相信,这种以捕捉俘虏用以献祭为目的的战争极大地阻碍了部落间正常的文化交流。历史学家认为,仅一小撮西班牙入侵者就能够轻易地推翻和彻底根除美洲大陆的三大文明,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南北美洲的与世隔绝。族群之间泾渭分明的独立关系恰好说明战争没有产生其在欧亚大陆所起到的作用。

    人类最早使用的金属大约是软质铜,当软质铜与铅和锡矿石在一起溶成合金时,就变成了更有用的青铜。青铜具有坚硬的质地,适合制造武器。然而,青铜难以炼成,且成本高昂,使用中又显得笨重,难以迅速推广普及。在文明最初出现的西亚,青铜时代从公元前7000年延伸到前1500年。之后,居住在今日土耳其的被称为赫梯人的印欧民族最早发明了一项古代人类文明史上最为重要的技术——熔铁技术。铁矿石容易获得,制成的铁器十分轻便,且锋利无比。铁器的大规模推广应用引领人类文明从“青铜时代”进入“黑铁时代”。如果把公元前1500年之后的人类历史与此之前的历史对照起来看,就可以发现,熔铁及锻造铁器技术所到之处,都会产生革命性的变化。熔铁技术的发明,几乎成为每个族群必须面对的生死存亡的大事,从而成为其发展史上的巨大转折点。

    非金属时代的低水平生产力是人类族群间难以发生跨地域文化交流和战争规模不易扩大的根本原因。在中国思想家庄子眼中的“至德之世”,就是这种人类天性最为纯真的“非金属”时代。“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庄子·胠箧》)在那个时代,百姓靠结绳的办法记事,把粗疏的饭菜视为美味,把朴素的衣衫视为美服,把纯朴的风俗视为欢乐,把简陋的居所视为安适,邻近的国家彼此相望,鸡鸣狗叫的声音也相互听得到,而百姓直至老死也互不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可说是真正的太平治世了。

    竞争导致族群之间关系上的无序化,进而导致战争的爆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可见战争对于一个部落、一个国家具有与祭祀同等重要的地位。由金属武器广泛使用而推动族群战争规模不断扩大,由此导致族群普遍性的生存危机。较小规模的族群的生存变得异常艰难。族群的生存环境严重恶化,小族群不是被大族群兼并,就是被迫依附于大族群的保护才能生存下去。

    金属时代的来临彻底改变了人类族群之间的关系。由于金属武器远比石器时代任何种类的武器都具有更强的杀伤力,从而使族群间的战争规模不断扩大。人类族群从此进入了弱肉强食的竞争时代。族群间自然的和谐关系走向终结,黑暗与无序笼罩在人类的头顶。金属时代的来临,生产技术与军事技术的提升,不仅缩短了族群在地理空间上的距离,而且使暴力和强权大行其道,原先独立生存的小规模族群的“洞穴”式生活被打破,被迫走向开放性的“广场”来谋取生存所需要的各类资源。

    战争中的野蛮行为扫荡了一切,所有的族群都无法幸免于外。不仅是古代中国人怀念远古时代的自由自在的平等生活,古代巴比伦、古代印度、古希腊地区流传的若干世代的故事表达了人类社会在黄金、白银、青铜和黑铁时代相继来临时社会秩序每况愈下的感受。古希腊赫西俄德在其《工作和时日》中揭示了人类的不幸与罪恶随着世代的转换而与时俱增,其中黑铁时代是那时的人类所遭遇的最近的一个时代,正是黑铁将人类推入战争的深渊之中,因而黑铁总是与人类道德沦丧、灾祸连绵联系在一起的。

    人类族群原有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黑暗、混乱与不幸来到了人间,人立于天地之间的那种自由与坦荡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对此,古代人类的大师们不得不思考,人应该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与“黑铁时代”相伴生的,是大师时代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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