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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良:用古老兵家智慧,重塑战略自信! 
作者:[乔良] 来源:[解放日报] 2016-09-18


    中国是一个早熟的民族,中国兵家智慧也成熟得很早。自有人类以来,战争就绵绵不绝。据说迄今为止,有记载的大大小小的战争有上万场。几千年的文明史,人类大概生活在完全没有战争的日子加起来只有一年,其他时候一直处在战争中。战争带来巨大的破坏,但也极大激发了人类的智力,在这方面中国人的智力很早就被开发出来。

    中国的古老传说中就有炎帝和黄帝的大战,虽然是传说,但是由此我们可以想象当年战争怎么使中华民族从懵懂走向开化。西方也是如此,从《荷马史诗》里的特洛伊战争一直到有文字记载的伯罗奔尼撒战争,西方也是这么一路走来的。但是,在这样向前走的过程中,中西方渐渐走出了两条不同的路:西方人崇尚以力取胜,中国人则推崇以谋取胜,由此战略文化在中国最先得以发育。

    中国有名的兵家鼻祖孙武写了传世的《孙子兵法》,其中有一些名句代表了中国传统的战略文化,比如“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不战而屈人之兵”等,这些都构成了中国的一种战略文化。而基于这种文化之下的战略力量的运用,则沿着如下排序展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些战略文化和西方迥然有别。

    在西方的战略文化中,力量的运用就是物理力的碰撞和消耗,在进入近现代以前,发生在西方的所有战争,都几乎是清一色的高打强攻,像汉尼拔以及他的对手费边那样动脑子打仗的人如凤毛麟角。按照克劳塞维茨对西方战争理论的总结,他认为,战争就是强迫对手接受自己意志的一种暴力行为,只有决战全胜,完胜对手才是战争的目的。这和孙子开创的东方兵家战略智慧有很大的差异和差距。

    西方还有一种战略文化就是“打不赢就入伙”,也和中国非常不同。可以说,西方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没有真正的战略文化。西方人在高打强攻中一直厮杀不停的时候,我们的老祖宗早已经发明了一些更出色的战争艺术,比如围魏救赵、暗渡陈仓、借刀杀人,我们的老祖宗玩得非常熟练。

    但是很不幸,历史的规律是先兴盛者先衰落。早熟的民族一般也会先行进入衰落阶段。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到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中国的思想归于一统之后,百家的思想逐渐式微。当我们开始沿着内圣外王前进时,后兴盛的西方逐渐把中国东方式的智慧拿了过去。

    今天,运用这种东方古老兵家智慧最出色的,恰恰不是我们。这不免让人感到有些讽刺。

    从长计议,识别“釜底抽薪计”

    三十六计有一计叫“釜底抽薪”,美国人运用得很娴熟。

    2011年下半年,中日韩的东北亚自贸区谈判接近成功。2012年初,中韩互换货币,已经达成了协议,一个美好的前景在我们眼前展开。假如东北亚自贸区能够成功,就会形成世界第三大经济体,一旦形成就会继续南下,利用原来已有的东盟加中日韩这样一个“10+3”的机制迅速整合东南亚,形成东亚自贸区。这个经济体还会向西整合南亚大陆,向北整合中亚,继续向西整合西亚盛产石油的海湾七国,最后形成完整的亚洲共同体,就像欧盟一样。其规模将接近欧盟和北美加起来的总和。

    这么庞大的经济体会立刻面临一个问题,使用哪一种货币作为自己内部贸易的结算单位,是使用欧元还是美元?毫无疑问,这两种货币我们都不会选择。亚洲人为什么要向欧美凭空缴纳这么多隐性的铸币税呢?我们将会选择推出亚元或者干脆让人民币或者人民币与日元联手成为结算货币。更大的可能就是让人民币成为亚洲共同体的结算货币、流通货币或者储备货币,这就意味着世界货币将三分天下。这对美国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美国会怎么做?2011年下半年,正当中日韩东北亚自贸区谈判如火如荼的时候,美国人把日本的石原慎太郎请到美国待为上宾,几乎完全忘了20年来石原慎太郎是美国人讨厌的一个日本政客。国会议员们纷纷宴请他,与他座谈,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看到,石原慎太郎从美国返回日本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购买钓鱼岛计划。

    这件事情理所当然激起了中国人的愤慨,中国人民用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甚至发生了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抵制日货、烧日系汽车、挂出过激的横幅等等。但实际上,我们这些过激之举,在一定程度上助推安倍和当时在野的自民党拉着日本的国民一起向右转了。由此,中日之间的关系迅速降温。

    结果是什么?东北亚自贸区被一阵风吹掉了。

    事情到这一步还没结束,去年9月,我们邀请韩国总统朴槿惠访问中国,在参加完阅兵仪式之后,中韩领导人签署了《中韩自贸区协议》。这个协议很多人认为是在东北亚自贸区搞不成后的退而求其次。其实这样理解不对,这个自贸区协议同样意义深远。

    在此之前,中国已经和菲律宾发生了黄岩岛和仁爱礁之争。美国在这个时候推进了TPP,也就是跨太平洋合作伙伴协定,使我们和东盟国家进一步拉开距离,用这个组织把中国排除在外。

    所以,这时候中韩自贸区协议,意义远远不止于中国和韩国之间的贸易。如果能够成功,对所有加入到TPP中的东盟国家都将是一个非常好的示范,使这些国家在政治上依靠美国的同时,还想在经济上依靠中国,与中国做生意。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可以依照中韩自贸区的模式,与东盟国家一个个签署双边自贸区,其结果就将使TPP不攻而破。

    但是美国通过在韩国部署萨德反导系统,一石三鸟,既激怒中国,又激怒朝鲜,还使良好的中韩关系顿时紧张。中国人表达愤怒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当我们向韩国寸土不让并施加压力的时候,中韩自贸区也将受到影响。美国人通过这一招,把中国人捅进TPP的一只脚踩住了。

    祖先的智慧有多少可以为今天所用

    从无中生有到釜底抽薪,刚才说的这些计谋,都没有跳出三十六计的范围。今天回过头看,美国似乎在战略文化方面日益娴熟地运用东方智慧,而我们自身离这样一种古老智慧却越来越远。

    我们今天能够做什么?应该重新回过头去看一看,祖先的智慧有多少可以为今天所用。实际上同样的策略,我们一样可以在与对手对弈时去使用它。

    有一次,我参加一个论坛,发现一些专家对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没有很深的理解,甚至有些军人宣称“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军人的最高境界。这完全是对《孙子兵法》的误解。“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讲给军人听,是讲给王听的。王不可怒而兴师,王要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是,军人不能这么想,如果每个军人都想着不战,国家还有安全的日子吗?军人要考虑的是战而胜之;但王却要时时考虑,不要一遇到什么事情就老想着打仗。所以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是王和军人的区别。

    当时有一位美国学者反驳我,他说他要举个例子证明美国也会“不战而屈人之兵”,即在20年前,美国赢得了对前苏联的冷战,却没有与前苏联发生战争,这不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吗?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我和我的合作者王湘穗在《超限战》里写道,在今天,战争正超出传统热战的范围,用金融战的方式、网络战的方式、舆论战的方式、法规战的方式、心理战的方式,都可以进行替代性战争。美国战胜前苏联,虽无直接热战,但却把所有《超限战》中列举的“新战争”手段全用上了。所以说,美国不能宣称自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只不过是打了一场特殊的战争而已。

    今天,我们正试图应对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对我们造成的压力。如何去抵消压力?中国传统的古老智慧完全可以为我们所用。至于能不能成功,这需要留待未来去检验,也需要历史去评判。谢谢大家!

    2016年8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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