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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玉忠:儒门心法新四书阐微•楚简《五行》篇 
作者:[翟玉忠] 来源:[] 2015-01-07


 编者按:本文为翟玉忠先生《性命之学:儒门心法新四书阐微》一书的第二章,该书由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3月出版。

    《五行》是子思一派(子思氏之儒)的思想核心,《荀子·非十二子》就批评子思、孟子“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这里的“往旧”明显指两方面思想资源:一是周朝《周礼》等典籍中早已经存在的“知(智)、仁、圣、义、忠、和”这类德目,二事当时广为流传的五行、五事等思想。子思氏之儒将二者有机结合起来,熔铸为新的五行学说,用以阐述天人之道。

 

    《五行》篇在消失两千多年后,于1973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第三号汉墓出土。此篇录于帛书,有经、有说,多有残损,亦无篇题;没想到,地不爱宝,二十年后,《五行》篇再次于湖北荆门郭店村第一号楚墓出土,此篇录于竹简,有经无说,首简完整,有《五行》篇题,内容上亦足以补帛书经文的残缺。

 

     这样,我们以庞朴先生的《竹帛<五行>篇校注》为基础,参照诸多时贤的研究,对郭店楚简《五行》重新作了整理阐发,行文务求简洁,通俗易懂,目的是使更多的人了解儒家思想的精髓之所在,中国文化的精髓之所在。

 

    之所以选择简本,不仅因为简本更早,也是因为笔者认为简本顺序比帛本更优,行文也更流畅。

 

   以下是主要参考书目:

 

    一、庞朴:《竹帛〈五行〉篇校注》,收入《庞朴文集·卷二》,山东大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

 

    二、池田知久:《马王堆汉墓帛书五行研究》,王启发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

 

    三、魏启鹏:《简帛文献〈五行〉笺证》,中华书局2005年出版。

 

    四、刘钊《郭店楚简校释》,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出版。

 

行文中,引用诸家观点一般不再列出书名,只标明出自哪一家的观点。

 

章节则按经义划分,以方便学人理解贯通。

 

                    一、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阐微:

 

    本节开宗明义,讲儒家五行,仁、义、礼、智、圣这五种根本道德及五行、四行之间的相互关系,强调诸德成于心,心是修身的起点。

 

    首先言仁,因为在儒者看来,修道当自人道始。《礼记·中庸》云:“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

 

    要做到内仁、内仁、内义、内礼、内智、内圣,才能自然而然地外施于人,有“德之行”,就是后世所说的德行——有斯德当有斯行,有斯行不一定有斯德。古今中外,沽名钓誉者多,直心而行者少!

 

    故《说文解字》释“德”(即古文“悳”)字云:“悳,外得于人,内得于己也。从直,从心。”《周礼·地官·师氏》述师氏之职,将德、行分开来讲,“德”重内在之品性,“行”重外在之规范。上面说:“以三德教国子:一曰至德,以为道本;二曰敏德,以为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恶。教三行:一曰孝行,以亲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贤良;三曰顺行,以事师长。”郑玄注:“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

 

    《周礼·地官·师氏》还有六德、六行、六艺之说,“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郑玄注“六德”云:“知(通“智”),明于事;仁,爱人及物;圣,通而先识;义,能断时宜;忠,言以中心;和,不刚不柔。”郑玄注“六行”云:“善于父母为孝;善于兄弟为友;睦,亲于九族;姻,亲于外亲;任,信于友道;恤,振忧贫者。”

 

    诸德若不发之于心,即“不形于内”,则缺乏心力,事功亦难成就,只能称作行。《淮南子·要略》的作者警告说:“所以览五帝三王,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德形于内,以莙凝(莙,音君,“莙凝”意为凝结——笔者注)天地,发起阴阳,序四时,正流方,绥之斯宁,推之斯行,乃以陶冶万物,游化群生,唱而和,动而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故景星见,祥风至,黄龙下,凤巢列树,麟止郊野。德不内形,而行其法藉,专用制度,神祇弗应,福祥不归,四海不宾,兆民弗化。故德形于内,治之大本。”这句话大意是说,观览五帝三皇的业迹,他们怀抱天地之气,心存天地大道,执掌公正,饱含和气,大德在内心形成,而凝结在天地之中,引发阴、阳二气,规定了四季的时序,正气传布四方。用它来安抚天下就会安宁,推广它就能得到施行。于是便用来化育万物,感化一切生物。就像唱歌就有和声,活动就有人跟随—样,天下之内,一个心念而归向一起。因此瑞星山现,吉祥之风来临,黄龙随之降下,凤凰在树上筑巢,麒麟在郊野停息。大德没有在内心形成,而推行他的法令,单纯使用法制,天地之神就不会响应,幸福吉祥就不会来临,四海之内就不能宾服,亿万百姓便不会感化。因此,道德在内心形成,这是治国的最大根本。

 

    德、行两分,但不是对立的,只不过子思一派学人更注形于内的德行而已。故《大学》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关于仁、义、礼、智、圣五种德行的关系,仁、义、礼、智和合称为善,这是世间之道,即人道;仁、义、礼、智、圣五者和合称为德,是天道,至道。《黄帝内经·灵枢·本神篇》云:“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

 

智为人道之本,圣为天道之本,所以下文论天人之道皆以圣、智为核心。

   

经文:

 

仁形[1]于内[2],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 义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礼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智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圣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3] 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译文:

 

    仁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义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礼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智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圣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德行有仁、义、礼、智、圣五类,五者和谐称为德。仁、义、礼、智四者和谐叫做善。善属于人道,德属于天道。

 

注释:

 

[1]形:意为形成。《刊谬补缺切韵·青韵》:“形,成也。”

 

[2]内:意为心,本心。《礼记·礼器》:“无节于内者。”孔颖达疏:“内,犹心也。”

 

[3]不形于内,谓之行:本作“不形于内,谓之德之行”。 帛本无“德之”二字,依之校改。庞朴先生认为:“盖‘圣’乃一种德行,不是善行;只能形于内,不能‘不形于内’。纵或有众不能形圣德于内,亦无损其为‘德之行’;故曰‘不形于内,谓之德之行’。”这显然有失偏颇,因为东周先贤贵内圣,《鶡冠子·泰录第十一》云:“内圣者,精神之原,莫贵焉。”

 

                     二、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

 

阐微:

 

    本节阐述了天人之际的根本大法,即智慧、安乐、德行三位一体,同归于道。如《韩诗外传·卷一》所言:“故中心存善而日新之,虽独处而乐,德礼而形。”《荀子·荣辱篇》亦云:“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这种乐、这种安,是至德感发的至乐、至安,非对外物欲望实现引发的心满意足的状态。此一区别需要我们特别注意——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快乐。

 

    人类文明史上,古今中外先哲对于德行之本,智慧之实,安乐之源,有各种各样的认识,但对于它们三位一体的关系却少有人作过细致入微的阐述。

 

    什么是德行之本。答曰:“道”,即无名相的大道、天道。《礼记·礼器》:“天道至教,圣人至德。”孔颖达疏云:“圣人法天之至极而为德。”上文亦言:“德,天道也。”。与帛书《五行》同卷之古佚书《德圣》篇有:“知人道曰智,知天道曰圣”

 

什么是智慧之实。答曰:“权”,就是唯变所适,大道直行,不是今天大学中普遍流行记问之学。《论语·子罕篇第九》中,孔子将求知境界分成四个层次,即学、道、立(道)、权。他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礼记·丧服四制》论人道云:“有恩有理,有节有权,取之人情也。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者知(通“智”——笔者注)也。仁义礼知,人道具矣。”孔颖达疏云:“门内主恩,门外则变而行义。尊卑有定,以节为限。不能备礼,则变而行权。恩属于仁,理属于义,节属于礼。量事权宜,非知不可。”

 

    什么是安乐之源。答曰:“德”,常言说道德之乐才是真乐。在《五行》中,作者不断强调“不乐则亡(无)德”、“乐则有德”的道理,将安乐作为德的前提条件,这一点特别值得注意。真正的快乐意味着道德的实现,而不是道德的缺失,物欲的满足。

 

    《五行》的作者指出,天道始于忧、终于德。联系下文,这里的忧指的是忧思于不知天道、君子道,是修习天道的第一动力。实现天道的次第为:忧——智(圣)——悦——安——乐——德。

   

    智慧,安乐、德行三位一体,相生相成,一以贯之,决定了中国文化形上形下,出世入世圆融无碍的特性。只可惜儒家心法失传过早!今日吾辈能穿越两千三百年的时空,聆听大法,何其幸也!

 

经文:

 

君子亡中心之忧[1]则亡[2]中心之智,亡中心之智则亡中心之悦,亡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3],不乐则亡德[4];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圣,无中心之圣则无中心之悦,无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5]

 

译文:

 

    君子没有内心对天道的忧思向往就不会产生内在的智慧,没有内在的智慧就不会有内心的喜悦,没有内心的喜悦身心就不会安适,没有身心的安适就不会真正快乐,没有快乐也就不能实现道德;君子没有内心对天道的忧思向往就不会产生内在圣,没有内心的圣就不会有内心的喜悦,没有内心的喜悦身心就不会安适,没有身心的安适就不会真正快乐,没有快乐也就不能实现道德。

 

注释:

 

[1]忧:《尔雅·释诂上》:“忧,思也。”,下文言思,与忧意近。至德生于忧思。《孟子·尽心上》说:“人之有德慧术智者,恒存乎疢疾(“疢疾”意犹忧患——笔者注)。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黄帝内经·灵枢·本神篇》云:“所以任物者谓之心,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可与本节相参证。

 

[2]亡:帛本皆作“无”

 

[3]不安不乐:帛本《五行》说释云:“安也者,言与其体偕安也者也,安而后能乐。” 这里强调了身体的安康。

 

[4]不乐则亡德:帛本《五行》说释云:“乐也者,流体,机然忘塞,忘塞,德之至也,乐而后有德。”乐者,必心无挂碍,于不可得处得大自在。故乐为流体,乐而忘塞,通达无碍,乐为德之至也,与我们日常言的快乐、喜悦有不同之处,这一点需要注意。

 

[5]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圣,无中心之圣则无中心之悦,无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简本原无此段,据帛本增,因为《五行》皆“智”、“圣”对举,简本言智而不言圣,当为抄写脱漏。

 

                    三、五行皆形于内而时行之

阐微:

 

    本节所讲的君子道即天道,心向往天道的人,称之为志士。帛本《五行》说有:“闻君子道而不色然(若言“变脸色”——笔者注),而不知其天之道也,谓之不圣。

 

    这里的君子与后世讲的圣贤没有太多的区别。五行形于内,于外把握好时机,权宜而行,就是君子。故曰:“五行皆形于内而时行之,谓之君子。”但这种可行而行,可止而止,无可无不可的静因之道是很难做到的,非有内圣的真功夫不可——德不形于内,一切都是嘴皮子功夫。

 

    如何成为君子呢?要成圣成贤,就要从人道始,由天道终,为于善而志于德。人道之本在智,故文章强调“智弗思不得”,其意与“君子亡中心之忧则亡中心之智”相近。而“思不清(精)不察,思不长不得,思不轻不形。”则为下文的具体论述思虑与德行的关系埋下了伏笔——忧思,心力向往为诸德之始,故文章先论忧思。

 

    人道为成圣之本,不离人道而言天道,这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色。“一切圣人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佛教重出离心,儒家重入世心,皆为心法,殊途同归——行者于研读本篇时,当思之,思之,再思之!

 

经文:

 

五行皆形于内而时行之,谓之君子。士有志[1]于君子道,谓之志士。 善弗为亡近,德弗志不成,智弗思不得[2] 思不清[3]不察,思不长不得,思不轻不形[4]。不形不安,不安不乐,不乐亡德。

 

译文:

 

    仁、义、礼、智、圣生于内心并因时制宜地行事,就可称之为君子。士向往天道,就称之为志士。善不去作就不能实现它,德不志于此就难以形成,智不思虑就不能得到。思虑不精一就不能作到明察,思虑不深远就不会有所得,思虑不轻灵(不是一般粗重的思维)就不能成其所思。不能成其所思就不会真正安适,没有身心的安适就不会真正快乐,没有快乐也就不能实现道德。

 

注释:

 

[1]志:《论语·述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