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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玉忠:儒门心法新四书阐微•楚简《五行》篇 
作者:[翟玉忠] 来源:[] 2015-01-07


 编者按:本文为翟玉忠先生《性命之学:儒门心法新四书阐微》一书的第二章,该书由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3月出版。

    《五行》是子思一派(子思氏之儒)的思想核心,《荀子·非十二子》就批评子思、孟子“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这里的“往旧”明显指两方面思想资源:一是周朝《周礼》等典籍中早已经存在的“知(智)、仁、圣、义、忠、和”这类德目,二事当时广为流传的五行、五事等思想。子思氏之儒将二者有机结合起来,熔铸为新的五行学说,用以阐述天人之道。

 

    《五行》篇在消失两千多年后,于1973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第三号汉墓出土。此篇录于帛书,有经、有说,多有残损,亦无篇题;没想到,地不爱宝,二十年后,《五行》篇再次于湖北荆门郭店村第一号楚墓出土,此篇录于竹简,有经无说,首简完整,有《五行》篇题,内容上亦足以补帛书经文的残缺。

 

     这样,我们以庞朴先生的《竹帛<五行>篇校注》为基础,参照诸多时贤的研究,对郭店楚简《五行》重新作了整理阐发,行文务求简洁,通俗易懂,目的是使更多的人了解儒家思想的精髓之所在,中国文化的精髓之所在。

 

    之所以选择简本,不仅因为简本更早,也是因为笔者认为简本顺序比帛本更优,行文也更流畅。

 

   以下是主要参考书目:

 

    一、庞朴:《竹帛〈五行〉篇校注》,收入《庞朴文集·卷二》,山东大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

 

    二、池田知久:《马王堆汉墓帛书五行研究》,王启发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

 

    三、魏启鹏:《简帛文献〈五行〉笺证》,中华书局2005年出版。

 

    四、刘钊《郭店楚简校释》,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出版。

 

行文中,引用诸家观点一般不再列出书名,只标明出自哪一家的观点。

 

章节则按经义划分,以方便学人理解贯通。

 

                    一、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阐微:

 

    本节开宗明义,讲儒家五行,仁、义、礼、智、圣这五种根本道德及五行、四行之间的相互关系,强调诸德成于心,心是修身的起点。

 

    首先言仁,因为在儒者看来,修道当自人道始。《礼记·中庸》云:“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

 

    要做到内仁、内仁、内义、内礼、内智、内圣,才能自然而然地外施于人,有“德之行”,就是后世所说的德行——有斯德当有斯行,有斯行不一定有斯德。古今中外,沽名钓誉者多,直心而行者少!

 

    故《说文解字》释“德”(即古文“悳”)字云:“悳,外得于人,内得于己也。从直,从心。”《周礼·地官·师氏》述师氏之职,将德、行分开来讲,“德”重内在之品性,“行”重外在之规范。上面说:“以三德教国子:一曰至德,以为道本;二曰敏德,以为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恶。教三行:一曰孝行,以亲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贤良;三曰顺行,以事师长。”郑玄注:“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

 

    《周礼·地官·师氏》还有六德、六行、六艺之说,“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郑玄注“六德”云:“知(通“智”),明于事;仁,爱人及物;圣,通而先识;义,能断时宜;忠,言以中心;和,不刚不柔。”郑玄注“六行”云:“善于父母为孝;善于兄弟为友;睦,亲于九族;姻,亲于外亲;任,信于友道;恤,振忧贫者。”

 

    诸德若不发之于心,即“不形于内”,则缺乏心力,事功亦难成就,只能称作行。《淮南子·要略》的作者警告说:“所以览五帝三王,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德形于内,以莙凝(莙,音君,“莙凝”意为凝结——笔者注)天地,发起阴阳,序四时,正流方,绥之斯宁,推之斯行,乃以陶冶万物,游化群生,唱而和,动而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故景星见,祥风至,黄龙下,凤巢列树,麟止郊野。德不内形,而行其法藉,专用制度,神祇弗应,福祥不归,四海不宾,兆民弗化。故德形于内,治之大本。”这句话大意是说,观览五帝三皇的业迹,他们怀抱天地之气,心存天地大道,执掌公正,饱含和气,大德在内心形成,而凝结在天地之中,引发阴、阳二气,规定了四季的时序,正气传布四方。用它来安抚天下就会安宁,推广它就能得到施行。于是便用来化育万物,感化一切生物。就像唱歌就有和声,活动就有人跟随—样,天下之内,一个心念而归向一起。因此瑞星山现,吉祥之风来临,黄龙随之降下,凤凰在树上筑巢,麒麟在郊野停息。大德没有在内心形成,而推行他的法令,单纯使用法制,天地之神就不会响应,幸福吉祥就不会来临,四海之内就不能宾服,亿万百姓便不会感化。因此,道德在内心形成,这是治国的最大根本。

 

    德、行两分,但不是对立的,只不过子思一派学人更注形于内的德行而已。故《大学》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关于仁、义、礼、智、圣五种德行的关系,仁、义、礼、智和合称为善,这是世间之道,即人道;仁、义、礼、智、圣五者和合称为德,是天道,至道。《黄帝内经·灵枢·本神篇》云:“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

 

智为人道之本,圣为天道之本,所以下文论天人之道皆以圣、智为核心。

   

经文:

 

仁形[1]于内[2],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 义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礼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智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圣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3] 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译文:

 

    仁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义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礼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智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圣形成于本心,称为德之行,不形成于本心只能算作行。德行有仁、义、礼、智、圣五类,五者和谐称为德。仁、义、礼、智四者和谐叫做善。善属于人道,德属于天道。

 

注释:

 

[1]形:意为形成。《刊谬补缺切韵·青韵》:“形,成也。”

 

[2]内:意为心,本心。《礼记·礼器》:“无节于内者。”孔颖达疏:“内,犹心也。”

 

[3]不形于内,谓之行:本作“不形于内,谓之德之行”。 帛本无“德之”二字,依之校改。庞朴先生认为:“盖‘圣’乃一种德行,不是善行;只能形于内,不能‘不形于内’。纵或有众不能形圣德于内,亦无损其为‘德之行’;故曰‘不形于内,谓之德之行’。”这显然有失偏颇,因为东周先贤贵内圣,《鶡冠子·泰录第十一》云:“内圣者,精神之原,莫贵焉。”

 

                     二、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

 

阐微:

 

    本节阐述了天人之际的根本大法,即智慧、安乐、德行三位一体,同归于道。如《韩诗外传·卷一》所言:“故中心存善而日新之,虽独处而乐,德礼而形。”《荀子·荣辱篇》亦云:“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这种乐、这种安,是至德感发的至乐、至安,非对外物欲望实现引发的心满意足的状态。此一区别需要我们特别注意——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快乐。

 

    人类文明史上,古今中外先哲对于德行之本,智慧之实,安乐之源,有各种各样的认识,但对于它们三位一体的关系却少有人作过细致入微的阐述。

 

    什么是德行之本。答曰:“道”,即无名相的大道、天道。《礼记·礼器》:“天道至教,圣人至德。”孔颖达疏云:“圣人法天之至极而为德。”上文亦言:“德,天道也。”。与帛书《五行》同卷之古佚书《德圣》篇有:“知人道曰智,知天道曰圣”

 

什么是智慧之实。答曰:“权”,就是唯变所适,大道直行,不是今天大学中普遍流行记问之学。《论语·子罕篇第九》中,孔子将求知境界分成四个层次,即学、道、立(道)、权。他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礼记·丧服四制》论人道云:“有恩有理,有节有权,取之人情也。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者知(通“智”——笔者注)也。仁义礼知,人道具矣。”孔颖达疏云:“门内主恩,门外则变而行义。尊卑有定,以节为限。不能备礼,则变而行权。恩属于仁,理属于义,节属于礼。量事权宜,非知不可。”

 

    什么是安乐之源。答曰:“德”,常言说道德之乐才是真乐。在《五行》中,作者不断强调“不乐则亡(无)德”、“乐则有德”的道理,将安乐作为德的前提条件,这一点特别值得注意。真正的快乐意味着道德的实现,而不是道德的缺失,物欲的满足。

 

    《五行》的作者指出,天道始于忧、终于德。联系下文,这里的忧指的是忧思于不知天道、君子道,是修习天道的第一动力。实现天道的次第为:忧——智(圣)——悦——安——乐——德。

   

    智慧,安乐、德行三位一体,相生相成,一以贯之,决定了中国文化形上形下,出世入世圆融无碍的特性。只可惜儒家心法失传过早!今日吾辈能穿越两千三百年的时空,聆听大法,何其幸也!

 

经文:

 

君子亡中心之忧[1]则亡[2]中心之智,亡中心之智则亡中心之悦,亡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3],不乐则亡德[4];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圣,无中心之圣则无中心之悦,无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5]

 

译文:

 

    君子没有内心对天道的忧思向往就不会产生内在的智慧,没有内在的智慧就不会有内心的喜悦,没有内心的喜悦身心就不会安适,没有身心的安适就不会真正快乐,没有快乐也就不能实现道德;君子没有内心对天道的忧思向往就不会产生内在圣,没有内心的圣就不会有内心的喜悦,没有内心的喜悦身心就不会安适,没有身心的安适就不会真正快乐,没有快乐也就不能实现道德。

 

注释:

 

[1]忧:《尔雅·释诂上》:“忧,思也。”,下文言思,与忧意近。至德生于忧思。《孟子·尽心上》说:“人之有德慧术智者,恒存乎疢疾(“疢疾”意犹忧患——笔者注)。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黄帝内经·灵枢·本神篇》云:“所以任物者谓之心,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可与本节相参证。

 

[2]亡:帛本皆作“无”

 

[3]不安不乐:帛本《五行》说释云:“安也者,言与其体偕安也者也,安而后能乐。” 这里强调了身体的安康。

 

[4]不乐则亡德:帛本《五行》说释云:“乐也者,流体,机然忘塞,忘塞,德之至也,乐而后有德。”乐者,必心无挂碍,于不可得处得大自在。故乐为流体,乐而忘塞,通达无碍,乐为德之至也,与我们日常言的快乐、喜悦有不同之处,这一点需要注意。

 

[5]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圣,无中心之圣则无中心之悦,无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简本原无此段,据帛本增,因为《五行》皆“智”、“圣”对举,简本言智而不言圣,当为抄写脱漏。

 

                    三、五行皆形于内而时行之

阐微:

 

    本节所讲的君子道即天道,心向往天道的人,称之为志士。帛本《五行》说有:“闻君子道而不色然(若言“变脸色”——笔者注),而不知其天之道也,谓之不圣。

 

    这里的君子与后世讲的圣贤没有太多的区别。五行形于内,于外把握好时机,权宜而行,就是君子。故曰:“五行皆形于内而时行之,谓之君子。”但这种可行而行,可止而止,无可无不可的静因之道是很难做到的,非有内圣的真功夫不可——德不形于内,一切都是嘴皮子功夫。

 

    如何成为君子呢?要成圣成贤,就要从人道始,由天道终,为于善而志于德。人道之本在智,故文章强调“智弗思不得”,其意与“君子亡中心之忧则亡中心之智”相近。而“思不清(精)不察,思不长不得,思不轻不形。”则为下文的具体论述思虑与德行的关系埋下了伏笔——忧思,心力向往为诸德之始,故文章先论忧思。

 

    人道为成圣之本,不离人道而言天道,这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色。“一切圣人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佛教重出离心,儒家重入世心,皆为心法,殊途同归——行者于研读本篇时,当思之,思之,再思之!

 

经文:

 

五行皆形于内而时行之,谓之君子。士有志[1]于君子道,谓之志士。 善弗为亡近,德弗志不成,智弗思不得[2] 思不清[3]不察,思不长不得,思不轻不形[4]。不形不安,不安不乐,不乐亡德。

 

译文:

 

    仁、义、礼、智、圣生于内心并因时制宜地行事,就可称之为君子。士向往天道,就称之为志士。善不去作就不能实现它,德不志于此就难以形成,智不思虑就不能得到。思虑不精一就不能作到明察,思虑不深远就不会有所得,思虑不轻灵(不是一般粗重的思维)就不能成其所思。不能成其所思就不会真正安适,没有身心的安适就不会真正快乐,没有快乐也就不能实现道德。

 

注释:

 

[1]志:《论语·述而》有:“志于道”皇侃疏云:“志者,在心向慕之也。”《黄帝内经•灵枢•本神篇》云:“意之所存谓之志。”

 

[2]智弗思不得:《中论·治学》引孔子言曰:“弗学,何以行?弗思,何以得?小子勉之!”黄帝内经•灵枢•本神篇》云:“因志而存变谓之思。”

 

[3]清:帛本作“精”。庞朴注:“竹帛本‘清’‘精’之异,以文义言,当从帛书作‘精’。《孔丛子·说义》有云:‘且君子之虑多,多虑则意不精。以不精之意,察难知之人,宜其有失也。’”《礼记·缁衣》有:“精知,略而行之。”郑玄注云:“精知,孰虑于众也。精,或为清”。《管子·心术下》云:“能专乎?能一乎?能毋卜筮而知凶吉乎?能止乎?能已乎?能毋问于人而自得之于己乎?故曰,思之。思之不得,鬼神教之。非鬼神之力也。其精气之极也。一气能变曰精,一事能变曰智。”“惟精惟一”,收放心(散乱之心)乃入道之门,古今东西同,故论思先言精一功夫。

 

[4]思不精不察,思不长不得,思不轻不形:简本作:“思不精不察,思不长不形。”参照下文,据帛本改。长,深远,深长;轻,意为轻灵。这种“轻”不是散乱心,粗重心,是一种智慧境界。

 

                     四、不圣,思不能轻

 

阐微:

 

    美德的基础是智慧,是心之思。

 

    本节由人道之仁始,先从反面论思与仁、智、圣的关系,指出:不仁者,在于其思不精,不智者,在于其思不长,不圣者,在于其思不轻。思虑能够做到精一、深远、轻灵,即成就仁、智、圣诸德。

 

    接着化裁《诗》意,譬喻一个人不明五行由仁至圣之途,就不能摆脱烦恼的困扰,进而达到安乐的境界。就是说进德之路,自忧思始,而终于乐。

 

经文:

 

    不仁,思不能清;不智,思不能长[1]。不仁不智,未见君子,忧心不能,惙惙[1],既见君子,心不能悦。《诗》曰:“未见君子,忧心惙惙[3],亦既见之,亦既觏之,我心则悦。”此之谓也。

 

不仁,思不能清;不圣,思不能轻。不仁不圣。未见君子,忧心不能,忡忡[4],既见君子,心不能降[5]

 

译文:

 

    不仁,是因为一个人的思虑不能作到精一;不智,是因为一个人的思虑不能深远。不仁且不智,在见不到君子时,会忧心沉重,在见到君子后,内心也不能快乐。《诗经》上说:“没有见到君子的时候,心情忧愁而沉重。已经见到君子,并和君子交往学习之后,我的心情就变得高兴了。”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不仁,是因为一个人的思虑不能作到精一;不圣,是因为一个人的思虑不能轻灵。不仁且不圣,没有见到君子的时候,忧愁的心不能舒畅,就是在见到君子之后,心也不能安心放下。

 

注释:

 

[1]长:深远。《淮南子·人间训》有:“愚人之思叕。”高诱注:“叕,短也。”

 

[2]忧心不能,惙惙:能,耐也。惙,忧也。意为忧心沉重,人何以堪。

 

[3]《诗》曰:未见君子,忧心惙惙:此句据帛本补,全句引自《诗·召南·草虫》。

 

[4]忡忡:因担心而心神不定的样子。

 

[5]降:放下,有安心的意思。

 

                        五、聪则闻君子道

阐微:

 

    本节与上节相对应,从正面阐述成仁、成智、成圣之道。由心思起,由(善)德终。分别是:

 

    (思)清——察——安——温——悦——戚——受——(外)玉色——(内)仁

 

    (思)长——得——不忘——明——见贤——(外)玉色——(内)智

 

(思)轻——形——不忘——聪——闻道——(外)玉音——(内)圣

 

记住,这种道德成就不是单纯心理上的,也体现在外表,是一种人生境界。因为身心本来就是统一的,作者分别用玉色、玉音作喻。

 

《五行》通篇讲儒家心法,这里显示得十分清楚。

 

从本节开始,帛本有说,我们在注释中将会大量引用,以期不违先贤本意。

   

经文:

 

仁之思也清,清则察,察则安,安则温[1],温则悦,悦则戚[2],戚则亲,亲则爱,爱则玉色[3],玉色则形,形则仁。

 

智之思也长,长则得,得则不忘,不忘则明,明则见贤人[4],见贤人则玉色,玉色则形,形则智。

 

圣之思也轻[5],轻则形[6],形则不忘[7],不忘则聪[8],聪则闻君子道[9],闻君子道则玉音[10],玉音则形,形则圣。

 

译文:

 

    要做到仁就要思虑精一,思虑精一就会明察,明察就会安适,安适就会温良,温良就会高兴,高兴就易接近,易接近就会亲切,亲切就会招人喜爱,招人喜爱就会显示出玉一样温和的容色,温和的容色显示于外,仁心就会形成于内。

 

    要做到智就要思虑深远,思虑深远就会有所得,有所得就不会忘掉,不会忘掉就显得高明,高明就能识见贤人,识见贤人就会显示出玉一样温和的容色,温和的容色显示于外,智心就会形成于内。

 

    要做到圣就要思虑轻灵,思虑轻灵就会成其所思,成其所思就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就聪慧,聪慧就能心感大道,心感大道就有玉音之美,清扬远闻。玉音之美形成于外,圣心就会形成于内。

 

注释:

 

[1]温:宽缓和柔也。《礼记·儒行》有:“温良者,仁之本也。”

 

[2]戚:《小尔雅·广诂》:“戚,近也。”

 

[3]玉色:温而厉之色。《礼记·玉藻》:“戎容暨暨……山立,时行,盛气颠实扬休,玉色。” 孔颖达疏:“玉色者,军尚严肃,故色不变动,常使如玉也。”

 

[4]明则见贤人:《文子·上仁》有:“知贤之谓智。”

 

[5]圣之思也轻:帛本说云:“思也者,思天也;轻者尚矣。”

 

[6]轻则形:帛本说云:“形者,形其所思也。酉下子轻思于翟,路人如斩;酉下子见其如斩也,路人如流。言其思之形也。”酉下子一段文意不明。 池田知久先生译为:酉下子以直截的想法思考雉的羽毛装怖时,看到了走路的人们似乎被砍了脚一样停下来的情景。可是,虽说酉下子看到了走路的人们停下来的情景,而现实中走路的人们则像流水一样地走着——聊备一说。

 

[7]形则不忘:帛本说云:“不忘者,不忘其所思也,圣之结于心者也。”圣亦不出心外。

 

[8]不忘则聪:帛本说云:“聪者,圣之藏于耳者也,犹孔子之闻轻者之鼓而得夏之卢也。”与帛本同时出土的《德圣》云:“圣者,声也……其谓之圣者,取诸声也。”《文子·道德》:“闻而知之,圣也;见而知之,智也。故圣人常闻祸福所生而择其道,智者常见祸福成形而择其行;圣人知天道吉凶,故知祸福所生,智者先见成形,故知祸福之门。闻未生,圣也;先见成形,智也;无闻见者,愚迷也。” 圣人超越名相,知几知微,见于未形,故称之为“闻”。帛本举例说:孔子听打击乐器磐所发出的声音,就知道悬挂磐的架子的立柱是夏王朝的东西(“犹孔子之闻轻者之鼓而得夏之卢也”一句文意不明,暂从池田知久先生意见)。

 

[9]聪则闻君子道:帛本说云:“道者,天道也,闻君子道之志耳而知之也。”知几则近于道矣,能以精微之心见于未形。

 

[10]玉音:《诗·小雅·白驹》:“毋金玉尔音”,清人陈奂《诗毛氏传疏》云:“言贤者德音,如金如玉。”这里以玉音象征知天道。

 

                         六、君子慎其独也

 

阐微:

 

    上节讲完成德的路径后,本节讲现实中如何做功夫。

 

    一言以蔽之:君子慎其独也!

 

    这个“慎独”不仅是郑玄在《礼记·中庸》注中所说的“慎独者,慎其闲居之所为”,更是一种时时处处反省自心,心斋、坐忘的儒家功夫,一种离形去知、与道合一的境界。离形者,舍体也;去知(通“智”)者,仁、义、礼、智、圣合而为一,同归大道。

 

    关于舍体,帛书《五行》说云:“独也者,舍体也。”“舍其体而独其心。”

 

    关于去知,帛书《五行》说云:“慎其独也者,言舍夫五而慎其心之谓也。独然后一,一也者,夫五为一心也,然后得之。一也,乃德已。德犹天也,天乃德已。”同时出土的帛书《德圣》更为清楚的概括说:“五行形,德心起。和谓之德,其要谓之一。”

 

    过去学界普遍认为,《庄子》一书记述孔子、颜回谈坐忘、心斋,为好寓言的庄周所假托。《五行》的出土告诉我们,《庄子》所谈必有所本,绝非空穴来风。《五行》篇讲的慎独与孔颜心法一曲同工。

 

《庄子·人间世》载,孔门德行科居第一位的颜回向孔子请教入世之方,孔子就教颜回心斋之法。上面记载师徒二人对话说:“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古帝王无号几蘧者,据闻一多先生的意见,“几蘧”当为遂人。这段话大意是,颜回说:“请教什么是‘心斋’。”孔子说:“你必须摒除杂念,专一心思,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领悟,不用心去领悟而用凝寂虚无的意境去感应!耳的功用仅只在于聆听,心的功用仅只在于跟外界事物交流。凝寂虚无的气虚弱柔顺而能应对宇宙万物,只有大道才能汇集于凝寂虚无。虚无空明的境界就做‘心斋’。”颜回说:“我不曾修习‘心斋’时,感到确实存在一个真实的颜回;我修习了‘心斋’,便顿时感到不曾有过真实的颜回。这可以叫做虚无空明的境界吗?”孔子说;“你对‘心斋’的理解实在十分透彻。我再告诉你,假如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邀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卫君能采纳你的建议就阐明你的观点,不能采纳你的建议就停止不说,不去寻找仕途的门径,也不向世人显示欲求,心思凝聚全无杂念,把自己寄托于不得不为的境域,那么就差不多合于‘心斋’的要求了。一个人不走路容易,走了路不在地上留下痕迹就很难。受世人的驱遗容易伪装,受自然的驱遣便很难作假。听说过凭借翅膀才能飞翔,不曾听说过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听说过有知识才能了解事物,不曾听说过没有知识也可以了解事物。看一看那空旷的环宇,空明的心境顿时独存精白,而什么也都不复存在,一切吉祥之事都消逝于凝静的境界。至此还不能凝止,这就叫形坐神驰。倘若让耳目的感观向内通达而又排除心智于外,那么鬼神将会前来归附,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万物的变化,是禹和舜所把握的要领,也是伏羲、遂人所遵循的道理,何况普通的人呢?”

 

    这里孔子不仅要颜回在静的状态下不为外物所迁,本心保持如如不动,在名利场上,也要让颜回如此。古圣人教人,总是指示我们动静一如,世出世间,圆融不二。

 

    关于坐忘,颜回能忘仁,忘义,忘礼,忘乐,和同于大道,即使孔子也赞叹不已。这里的“忘”即《五行》及其说中的“舍”或“和”的境界。《庄子·大宗师》载:“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以,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这段话大意是说,颜回说:“我有长进了。”孔子说:“你说的长进是什么呢?”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孔子说:“还可以,还是不够。”过些日子,颜回又一次见到孔子,说“我又有长进了。”孔子说:&ld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