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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河:1929年中医存废之争评析 
作者:[左玉河] 来源:[《南京大学学报》2004年第5期] 2012-05-12
摘要:编者按:中西医的论争,不仅是学理上的论辩,更可以上升到政治意识形态乃至人类生活方式层面上进行讨论。盖日光之下无新事,往日的争辩,今日仍在上演。复兴中医之路可谓道阻且长,吾辈敢不努力?

    
    医学是介乎技艺和科学之间的知识形态,兼跨学理与实用两个领域。这种特性决定了中西医论争极易超出医学界而扩展到文化、社会甚至政治领域。如果要寻找一件能够反映近代中国知识、文化与社会互动关系之事件作为解剖标本的话,那么近代中国的中西医之争无疑是一个很典型的切入点。正因如此,近代中西医之争问题,引起了医学界及史学界不少研究者的注意,并出现了一些研究成果[A]。近代中西医之争主要表现为处于强势之西医对中医之打压。名为中西医之争,实际上乃是科学主义思潮冲击下中医存废之问题。在中西医之对峙、对抗及冲突中,中医成为西医界及社会文化界批评的对象,处于被动之应对、辩护与抗争地位。因篇幅所限,笔者以1929年3月"废止中医案"为研究个案,通过对"废止中医案"所引发之社会风潮作实证性研究,分析西医界废止中医之理由及措施,考察中医界从学理及生存角度所作之激烈抗争,及政府在对待废止中医问题之态度,借以揭示中西医之争背后的中医学理困惑、生存危机及政治情状。笔者认为,中医存废之争,不是简单的学理上的讨论,也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文化论争,而是一场中医界为寻求自身生存和发展而进行的殊死抗争。这场论争之范围,不局限于中西医学理上之是非,而是扩大到思想文化范围,甚至提升到了政治意识形态层面,卷入了政治势力及政治派系冲突的漩涡中。而争论的结果,尽管中医之生存危机并没有得到根本消除,但在中西医两大阵营对峙、冲突与融合与调适过程中,中医自觉或不自觉地走上了自我革新与科学化之路。

    晚清时期,西方医学大规模输入中国。以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细菌学、临床诊断学为特征的西方医学,显然是以阴阳五行、五运六气、寸关尺为理论基础的中国医学无法抗衡的。有人指出:"逊清末叶,海禁豁开,外潮奔入,新学竞争,酿成喧宾夺主,遂至几有取而代之之势。幸各方同志爱护国粹,联袂而起,共同奋斗,结社以资研究,办报以广宣传,开校以造后进,著书以阐学理,国医赖以保存而不废,国学赖以发扬而光大。"[1](P.1) 国医是否不废、国学是否光大姑且不论,西方医学大有取代中医之势,却是不争的事实。

    故当西医输入中国后,逐渐占据医界主流,成为强势阵营。清末之时,尽管有人以西方医学作比照,对中医提出了批评,甚至提出"废医论",力倡"改良中医",但因西医尚处幼稚阶段,中西医界尚未明显分化,故并无显著冲突。相反,时人多主张中西医之汇通。清末民初,西方医学作为"新学"重要科目纳入新式教育体制后,西医教育、西医理论及西医从业人数均呈迅速发展之势。到五四新文化运动之时,西医队伍基本形成,西医势力迅速扩大,逐渐成为足以与中医相抗衡的力量。原本统一的医界,遂分为中医与西医两大"疆界"。中医界与西医界分别创立自己的医学研究团体,组成自己的职业行会,创办各自的报纸杂志,研究各自的学理问题,力谋各自的发展。

    中西医学毕竟属于两种异质医学体系,并存局面必然导致两者间的对峙与冲突。在五四新旧思潮激烈冲突中,知识界批评中医愚昧落后之声日渐高涨,西医界也公开与中医界决裂,医药界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大对峙阵营。1916年,毕业于日本大阪医科大学的余岩(余云岫),受明治维新时期废止汉医思潮影响,撰写《灵学商兑》,率先对中医基础理论进行系统批评;1920年,余氏发表《科学的国产药物研究之第一步》,得到了杜亚泉、恽铁樵的回应,引发了1920年初关于中医理论之争。[B]

    尽管中医与西医之界域此时已经分明,但无论是1920年的余杜之争,还是1922年之余恽之争,均局限于学理上的探讨,并没有扩散到学界之外。余岩虽断定中医立足于阴阳五行的哲学式空想之上,因而是"非科学的",但他也认可中医具有实际疗效。故20年代初中西医之争,始终是学理之争。余氏自云:"余之攻旧医,专就学理方面言之,如《灵素商兑》、如《六气论》,如《驳学校系统案》,如《与中医学会论脉》等,纯乎学术之争也。"[2]

    如果说1920年余云岫与杜亚泉的争论还局限于学理层面的话,那么10年之后发生的"废止中医案"之争,则远远超出了学理层,演变成一种中医为谋求自身生存而进行的抗争。中西医界由对峙、冲突,进而演化为水火不容之爆烈对抗,与1925年中医界谋求将中医纳入学校体制因受西医界抵制而流产有关。1913年1月,教育部公布《大学规程》医学、药学两门,医科大学按照西方医学科目设置,中医没有纳入近代教育体制。1914年初,中医界纠合各地同业组成"医药救亡请愿团"向北京政府请愿,希望保存中医中药,但遭到了北京政府的拒绝。此后,中医界一直将中医纳入学校体制中作为努力的目标之一。1925年,中国教育界先后在长沙、太原召开会议,通过了相关议案,决定将中医纳入学校体制中。此事报请教育部批准时,以余岩为代表的西医界上书教育部,坚决抵制。教育部以此为借口,断然拒绝了中医进入大学学系的要求。

    中医界多年努力功亏一篑,自然将失败原因归罪于西医界之从中作梗上。此后中西医界之关系迅速恶化,两大阵营间水火之势渐成。西医界称中医为旧医,称自己是新医,将中西医之争视为是"新旧之争",先进与落后之争;而中医界称自己为国医,称西医为西医,将中西医之争视为"中西之争"。中医界对西医的攻击难以冷静与客观,而西医界之激进人士对中医界之批评更近乎苛刻。双方讥讽之言与谩骂之词日趋激烈。故1925年以后,中西医界的争论,逐渐由学理讨论泛化为意识形态争论。在西医界看来,中医不管是其理论还是其实践,均不能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而是科学的对立面。中医被等同于迷信与巫术,行医者是"依神道而敛财之辈"。中医成了阻碍进步、阻碍改革的罪魁祸首。而中医界对于西医界的反击之声也不绝于耳。双方难以忍受指责,难以在平等、公正、冷静地研讨学理。在中医界看来,中医理论上尽管有缺失,但却有治疗的实效,并非如西医指责的那样落后迷信。而在西医界看来,中医已经固步自封、不可救药,必须加以废止。在科学主义高扬的思想背景下,难以为近代科学所证明的中医,同样难以在科学上找到依据,因而也就不具备合法性。学理上不具有科学性,自然在现实中就缺乏生存合法性。于是乎废止中医,便成为合乎逻辑、合乎时代潮流之事。

1928年,陆渊雷在中医界之刊物《医界春秋》上发表《西医界之奴隶派》,对西医进行猛烈抨击。陆氏对西医之攻击,表明中西医之间已经不仅仅是学理上的分歧。他将主张废除中医者称为"奴隶派的西医"而加以讥讽:"西医界中别有肺肠的只那几个奴隶派罢了。所以不佞主张医学本身原不分什么中西,医界人物都要淘汰一下。中医界死守五行运气、滥充教授、贻误青年的人物和西医界的奴隶派一律应当在淘汰之列。"[3]对于当时中医界攻击西医之情景,余氏描述说:"近阅旧医诸报,其攻击新医之点,乃不在学术上之论难,而及个人之行为与夫社会之陋习,深可叹息。"他指责中医界这种攻击乃"小人之伎俩也,政客之策略也,非光明正大之学术革命家举动也。[2]

    正是在中西医交恶之背景下,以余岩、汪企张等为代表的西医界激进人士,倡言"医学革命",以近代科学、进化论为思想武器,对中医理论进行了猛烈抨击。余岩在《灵素商兑》中,以西医理论和自然科学为标准,来验证中医《内经》,批判中医理论之空疏。其云:"彼旧医之所述,骨度、脉度、筋度、内景,皆模糊影响,似是而非,质以实物,闭口夺气,无余地可以置辩也。称道阴阳,陈述五行,与祝卜星相鼓巫为伍,故古多以巫医并称。"他将中医与祝卜星相鼓巫同视为封建迷信,乃为偏颇之辞。对于撰著该书之目的,余氏自称:"故著《灵素商兑》,以痛诋阴阳五行、十二经脉、无藏六腑之妄,从实地上指摘谬误,以忠告国人,是学士大夫,拥皋比,坐堂皇,号称教育指导之辈,得恍然于歧黄学说之非是,不至妄引曲护,以误后学。而有志学医者,得恍然知歧黄学说,乃自欺欺人之事,绝无学术上之价值。"[4]

    正是以科学为根据,余氏对中医理论作了解构性批评:"吾之破坏者,阴阳也,五行也,十二经脉也,五藏六腑也(说皆见《灵素商兑》),气运也(说见《与恽铁樵书》),六气也(说见《六气论》),脉学也(说见《与中医学会论脉书》),皆从实地上摘其谬误,一言一语,不敢苟造,皆根本自然科学之大法,铁案如山。"[4]也正是在科学之立场上,余氏认为中医理论毫无价值,必须立即废止:"夫阴阳五行、十二经脉、五藏六腑、五运六气之说,既不能成立,分部喉藏之脉法,又复荒谬不经,则旧医对于病之智识,当然可以根本取消。其所据之理,当然无一顾之价值;所操之术,当然皆不合理。此不可移动铁案如山之结论。"也正因如此,他得出了这样极端的结论:"阴阳五行,伪说也。寸口诊脉,伪法也。十二经脉,五藏六腑,伪学也。"[5]

    尽管余岩力图将对中医的批评保持在"学理"层面,但在中西医界交恶的氛围中,实际难以真正做到。姑且不论其断言中医"无一顾之价值"、将中医理论尽视为"伪说"、"伪法"、"伪学"是偏颇的,其论辩中自身不自觉地也染上了"意气之争"。他指责恽铁樵、王一仁等中医人士研究中医经典之举为"坐井观天,不度德、不量力,"[4]显然带有谩骂口吻,并非客观之学理讨论。

    西医界尽管在废除中医问题上是一致的,但其废止急缓上略有差异。余岩、汪企张等人认为,中西医学无沟通之可能。因无沟通之可能,故必须扶植西医、废止中医,而不能寄望于中医界自身之革新,更不能期望中医自行走上科学化道路。胡定安云:"中西医绝对不能沟通,而中西药确有沟通之事实矣。"[6]但在褚民谊等人看来,尽管中医应当废止,但考虑到"吾国一般社会积习相沿,改革不易,仍多崇拜旧医,怀疑新医",故在实践上不能立即废止中医,而应促使中医谋求改良与科学化。其云:"夫旧医等是医耳,特其学理晦涩,治疗无方,趋尚玄虚,不求实际,故新旧之间,相形见绌。"[7](P.152)故应当设中医研究所,引导中医步入科学化轨道。

    实际上,中医在理论上必须废止是一回事,而在实施中能否废止又是一回事。余岩亦意识到,废止中医并非易事,"不能迅速扫荡"。其云:"然旧医问题,不如伪《尚书》、伪《易图》之简单,推其故有两大原因:其一位皮相问题,其二为饭碗问题。"何谓皮相问题?"曰世人见旧医传习之广,就医之众,史册所载,口碑所传,亦往往有愈病之成绩,遂不思病之何以愈,及旧医对于病之根本智识者何。其所挟之治病者,据何理,操何术,茫然不加审察,漫然以为旧医学说未可令废,而怀疑吾辈破坏之苦心。"[8]他认为该问题属于"世俗方面"问题,尚易开导解释,其解决之法,就是揭露中医之虚妄,说明中医之所以愈病者,与其学理方术,毫无关涉。在他看来,中医之所以愈病者,其故有四:一是贪天之功;二是利用人类本能所发明之事实;三是精神商之慰藉;四是传语之过量。经这样的解释,社会民众"深知旧医说之不可信",皮相问题即可"摧枯振落,迎刃而解"。[4]

    在余氏看来,废止中医之最大障碍,乃中医"饭碗问题"。因为废止中医就意味着打破其"饭碗",危及其生计,因而必然引起其激烈的抗争。他批评道:"饭碗问题,则牢不可破,必尽力支撑,尽力抗拒,尽力破坏余医学革命之计划,尽力阻挠余医学革命之进行。不顾是非,不论曲直,不察国计民生之幸福,不计教育内政之前途,凡有可以保持其饭碗,延长其势力者,无计不施,无孔不入,真莫大之障碍也。"余氏看到,"饭碗问题,则只有个人之利害,无是非可言,无诚伪可说,无真理可喻,无学问可讲。其眼孔所注,心思所萦,曰个人而已。"故该问题是阻止"医学革命"之最大障碍。解决之道,"必须维持其饭碗,继续其血食,或改造其职业,然后有所旧而不为厉矣。"[4]

    尽管余氏认识到废止中医必然引起中医界为"饭碗问题"而殊死抗争,他自己也没有为中医之生存预留一条活路,但本着"医学革命"之信念,为了"民族民生"之发达,他坚持认为中西医界绝无调解可能,必须雷厉风行地废止中医:"到了今日,新旧两医,恶战剧斗到许久了。这个事体非常重大,是民族民生的根本问题,不单单是新医旧医的饭碗问题。"[9]他还表示:"要知我人今日所闳闳辩论者,乃党国之大事,社会之问题,公论不可让步,私交不妨融和,宜有别也。"[10]将中医存废视为关系国家社会之大事。

    在余岩等人看来,中医不合乎科学,早该废止了。之所以迟迟未能废止,是由于没有贤明政府。一旦有了贤明政府,那么中医之厄运便会到来。其云:"夫旧医之宜废也久矣。所以延宕至今者,国无贤明之政府故也。"[11]果不其然,国民政府奠都南京后,西医界人士得到当局的支持,废止中医之举愈演愈烈。1928年全国教育会议上,汪企张首次提出废止中医案,未获通过。但在翌年2月卫生部召集之中央卫生会议上,余岩等人再次提出废止中医案并获通过。"废止中医"从理论上之主张,终于变成了付诸实施之措施了。

    1929年2月23日至26日,南京国民政府卫生部召开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会议由西医出身之卫生部次长刘瑞恒主持,参加者有中央执行委员褚民谊、中华民国医药学会上海分会会长余岩、上海中央大学医学院院长颜福庆、南京卫生局长胡定安等14人,均为西医界代表,且多主张废止中医。围绕着"废止中医"问题,余岩、褚民谊等人先后提出了四项相关议案:即余岩提出《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中字第14号)、《统一医士登录办法》(生字第22号提案),《制定中医登记年限》(生字第36号),《拟请规定限制中医生及中药材之办法案》(生字第42号)。这四项提案因内容相似,故合并为《规定旧医登记案原则》。这四项议案的内容,基本上包涵在余岩的《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中。

    余岩这个提案,被公认为"废止中医"之纲领性文字。余氏对废止中医之理由、原则及具体办法作了明确规定。他认为,"今日之卫生行政,乃纯粹以科学新医为基础,而加以近代政治之意义者也。"中医在卫生行政上毫无地位,应当立即废止。其举出四条废止中医的理由:"今旧医所用者,阴阳五行六气藏府经脉,皆凭空结撰,全非事实,此宜废止一也。其临证独持挠动脉,妄分一部分之血管,为寸关尺三部,以支配藏府,穿凿附会,自欺欺人,其源出于纬侯之学,与天文分野,同属无稽,此宜废止二也。根本不明,诊断无法,举凡调查死因,勘定病类,预防疫疠,无一能胜其任,强种优生之道,更无闻焉;是其对于民族民生之根本大计,完全不能为行政上之利用,此宜废止三也。人类文化之演进,以绝地天通为最大关键;考之历史,彰彰可按;所谓绝地天通者,抗天德而崇人事,黜虚玄而尚实际也;政府方以破除迷信,废毁偶像,以谋民众思想之科学化,而旧医仍日持其巫祝谶纬之道以惑民众,政府方以清洁消毒训导社会,是人知微虫细菌为疾病之源,而旧医仍日持其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夏伤于暑,秋必疴疟等说,以教病家,提倡地天通,阻碍科学化,此宜废止,四也。"这四条理由,将西医界废止中医之各种意见尽纳其中。正因如此,余氏之结论为:"旧医一日不除,民众思想一日不变,新医事业一日不向上,卫生行政一日不能进展。"[12](P.267-268)

    尽管余氏申明废止中医"不可不取断然手段",但他也意识到"现有旧医为数甚多,个人生计社会习惯均宜考虑,废止政策不可过骤。"故其特所设计六条"渐进方法":"一、由卫生部施行旧医登记,给予执照,许其营业。政府设立医事卫生训练处。二、凡登记之旧医,必须受训练处之补充教育,授以卫生行政上必要之知识。训练终结后,给以证书,得永远享受营业之权利。至训练证书发给终了之年,嗣后无此项证书者,即应停其营业。三、旧医登记法,限至民国十九年底止。四、旧医之补充教育,限五年为止。在民国二十二年取消之,是为证书登记终了之年,以后不再训练。五、旧医研究会等,任其自由集会,并宜由政府奖励。惟此系纯粹学术研究性质,其会员不得藉此营业。六、自民国十八年为止,旧医满50岁以上,且在国内营业至二十年以上者,得以免受补充教育,给特种营业执照。但不准诊治法定传染病,及发给死亡诊断书等。且此项特种营业执照,其有效期间,以整十五年为限,满期即不能适用。" [13](P.185)余氏显然意识到这些废止中医办法会引起中医界抵制,故特提出要"取缔反对宣传",即一旦废止中医案通过,禁止中医界作任何宣传性辩解:"眼红耳热,动曰火旺;烦躁易怒,辄称肝气,严格言之,都属反动。"这显然是动用政治势力,给中医扣上"反动"帽子,迫其就范。他建议政府对下列三项"明令禁止":一为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