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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介行:你爱祖国.祖国爱你吗? 
作者:[皮介行] 来源:[] 2007-09-03
 

父亲离开我已21年了,除了刚去世前几年,他还经常入梦之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再入我梦,他似乎真成了古之人,越来越遥远,越来越稀微,越来越迷茫冥蒙…..,不知魂兮灵兮,飘摇到何地何方?…….

父亲自小胸怀大志,总想做一番事业,这大概是许多粗识文字者的通病,因为儒学经典,天天灌输修齐治平之道,许多阅世不深的青年,难免很容易迷醉其中,以为只有修齐治平,才称得上顶天立地,才不枉此生,而又以为圣贤言之亲切容易如此,修齐治平盖亦不难获致矣!

父亲在浙江乡间只读了私塾,又读了几年小学,以后通过国民政府的警察及警官训练,21岁出任窄溪警察所长,出自幽谷,入于林木,他遂以为是年少得意,盖已为他做一番事业的梦想,开了好兆头。由于警察的特殊身份,在地方赌博.玩乐.看戏.吃喝都比较容易,许多警察难免在此沉迷堕落。父亲本出身乡野穷户,正义感特强,不愿涉入这些玩乐的名堂;又因为有个做一番事业的梦想鞭策他,所以读书成为他公余生活的重点。不久后抗日军兴,工作频有变动,而他过于耿直,过于正义感的作风,也很难适应当时的官场文化,弄到后来,也只好回家做点小生意。但是,这样一个军警出身的人物,这样一个想通过读书建设自己,以求做一番事业的人,如何会做生意?挣扎几年后,他又只好去通关系,到公家单位谋职,得到一张八行书,介绍到台湾地政局工作。兴冲冲跑到台北报到,却只得到一个办事员的职位,曾经官拜中校团附的父亲,心里非常失落,老大不高兴。不久就辞职转行干记者,以后还办过报纸,担任发行人。在经过若干报社内部的争端后,他卖出股权,将钱拿去放高利贷,满以为吃利息就可以安稳过日子,谁知借钱者借故不给利息,也不还本金。为此他只好与人打官司,好不容易取回本金,但已经是新旧台币改革之后,通过4万旧台币兑一元新台币的法定兑换率,他那笔钱已经严重贬值,只好再重新做起小生意。那时国民政府撤退到台湾不久,号召原党政军人员归队,许多老乡都劝父亲回去归队,弄个工作,虽然待遇不高,总是可以有安定的生活。可是父亲竟总是不肯,他阅历过官场生活,对那种官场的倾轧拍马深感厌倦。他出生成长于乡村无地穷户,自认为是无产阶级,认同共产主义,认为共产党清廉.爱国.有理想.有作为,他相信共产党必会很快解放台湾,到时,他做为无产阶级的穷人也就可以翻身了,何必再去归国民党的队?

就这样,他借国民政府的关系到了台湾,却与国民政府渐行渐远,成为民间一小贩,经常在街头与警察争吵。空闲时候,他喜欢与街坊老兵谈国家大势,总是以骂国民党来发泄其生活的困顿与委屈,时约民国55年〔公元1966〕间,他被调查局逮捕,当地管区警察告诉他,送你到火烧岛,等反攻大陆再放你回来!。之后经过三天三夜疲劳审问,审判官责备他“你学习总理三民主义,却背判革命!”,最后通过军法审判,以不起诉结案。回来后,父亲大约老实了几个月,后来渐渐故态复萌,更写些抗议诗以〔一心〕.〔一心上人〕的笔名,投稿并刊发在《人间世》月刊,盖其脾气性向,无可奈何矣!

虽然是小人物,但他总读了些圣贤书,因此心里总有些正统非正统,正义不正义的观念,因受30年代左翼狂飙的影响,他将正义许给了共产党,将正统许给了大陆政府,又因其爱憎分明的性格,他把认同提升为一种信仰,所以共产党做的任何事情,他都从正面加以评说,而对国民党则全部从反面加以评论。他甚至经常说“就是共产党要杀我,我也要说他对,说他好,毕竟他们把国家建强了,中国人站起来了,不再受洋人欺侮!”。对这样的逻辑,我总是觉得奇怪,不对头,但又没有能力反驳他,毕竟他是我知识的启蒙人,我年少的观念体系毕竟都是通过他而形成的。

那时二哥在高中品学兼优,受到学校器重,决定保送到海军军官学校深造,但是父亲不同意,为此学校教官到我家跑了几趟,劝说父亲,做父亲工作,但父亲铁了心,无论如何不答应,学校只好做罢!以后二哥没能考上大学,也就在低层社会浮沉,与穷愁相共。那时父亲总以强烈的正义感做为一切抉择之依据,他认为国民党已经成了卖国分裂集团,已经成了国家民族的罪人,所以他及他的儿女们不可以介入这个集团,不管是入党或考公务员,都是不可以的。可是形势毕竟比人强,在他晚年,他的三儿成了国民党军事单位约雇人员,他的三媳是政府医院〔荣总〕的职工。

他晚年时候孩子都大了,家境有所改善,台湾经济在蒋经国的推动下,也非常兴旺,家中经常吃鱼吃肉,他有时也会不无调侃的边吃鱼肉边笑着说,“国民党让我丰衣足食,吃鱼吃肉,我还天天骂他!”似乎也有点自我反思,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份….

父亲喜欢写古文,喜欢吟诗填词,他特别喜欢刚烈有力的词,其中辛弃疾.陈亮是他最欣赏的,他常吟“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以寄其心中感慨,他颇自许自己的坚持,坚持不与卖国分裂集团合作,不管有用无用,他坚持做“一个半个耻臣戎”的人,而他总是期待祖国解放台湾,期待有生之年能见“王师”跨海而来,到时他要带家人,循其来台之路返乡,拜访家乡亲故之后,他要定居鱼米之乡的杭嘉湖一带,安享其晚年。然而梦想总是一种幻想。1986年他谢去,1988年初开放两岸探亲,所有住台湾的人,都成了视同外国人的“台胞”,既不拥有大陆的居住权,也不拥有大陆的入境权,这样的法定地位也许是迫不得已的,但我想,如果父亲还在,他会如何面对呢?盼望“祖国王师”30年,最后祖国成了“他国”,王师成了“他师”!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这样的词意气壮山河,的确震动人心,但是用在底层小老百姓身上,未免太沉重,落差太大了!人生的岁月毕竟太短,等不到历史正义的到来,而所谓个人的“历史判断”,又难免轻信轻断,任令自己的情绪好恶,带领自己走向一种正义的迷执与顽固。再说人总要生活,生活离不开社会,从而直接间接的,离不开社会的管理部门,离不开统治势力,渺小的个人又如何实施其不合作的主张呢?何况历史的是非对错,总是依形势的需要而变动,历史上从不存在确定不变的正义方。渺小的个人,以其主观的正义判断,坚持其受苦受难的不合作运动,可是几十年之后,自己及亲人受尽人间冷暖潦倒之后,历史现实却走到了反面,一段孤忠,一片冰心,真诚的呈给明月,奈何明月只照沟渠!反倒是那些灵活的人,见风转舵,与时消息的人,常常左右逢源,常常丰盛开心,常常名利双收。可是社会不应该有正义吗?历史不应该有是非吗?为什么主张正义的人总是如此受苦?天道人间的报偿固如是乎?

父亲非常渴望回到大陆,渴望生活在他成长的大地,这是他数十年念兹在兹的梦想,他相信这将会是他生命里最大的幸福!可是当我第一次探亲回到浙江时,亲友们却说“你父亲还好去了台湾,不然以他国民党警官身份,以他的耿直,以他强烈的是非观,恐怕十条命都不够死,而你们这些儿女做为黑五类,可有苦头吃了!”,听罢此言,我的心中不免五味杂陈,一心热爱的“祖国”,却会如此待其赤子吗?这是天人的颠倒还是星辰的错乱!这使我想起杨逵,在日据时代,他是出名的“祖国”派,坚持抗日立场,坚持不与日本合作,被日本人逮捕十多次。国民政府的“祖国”光复台湾以后,又因其坚持是非正义的立场被关十多年,据说审判官告诉他“你会反对日本人,就会反对我们!”。晚年释放出来后,他借钱种花,生活穷困潦倒,晚景凄凉!而在日本占领台湾之时,引日军进占台北的辜显荣一家,原也是穷苦人士,但因见风转舵,投送日本怀抱成功,受到日本人的封赐授勋,给予盐、樟脑、鸦片膏和台中烟草的专营特权,从而转成巨富。国民政府迁台后,辜振甫虽因与日本少壮军人谋求台湾独立,受到国民政府2-3年的刑拘之外,仍继续享受其富贵生活,其卖台卖国所得之财富与罪过,完全不受追究,几年后他又继续在国民党内高升,最后还成为党内高层核心。历史的现实与势利,历史的健忘与不义,看在怀念故国,坚持民族义理的人士眼中,该会是如何五味杂陈,酸痛在心!祖国是谁的?什么才是祖国的爱与义?抛弃祖国的人,只要发财了,总是会受到祖国的原谅与拥抱,而抗拒侵略,坚持仰望祖国的人,总难以避免受到侵略者的打击与磨难,孤家寡人,穷愁潦倒,以病以死,命长的终于盼到祖国归来,但这个祖国却是一个贪财而不义的祖国,对这些受苦受难,穷愁潦倒的祖国派,甚至更加以刑拘与打击!放眼台湾义民壮士在政治势力变换来去之后,所受到的冷暖遭遇,赏罚错位,我们还应该相信历史正义吗?还应该相信善有善报吗?你爱祖国,祖国爱你吗?

当然,父亲做为一个渺小人物,做为失败者,做为意图坚持正义价值的人,已经品味许多人生苦味,在委屈失意中离去。可是人间义理却没有因为许多人的献身而改变,受难并不能唤回祖国的爱与义,只有拍马.逢迎,见风转舵,才经常能得到爱惜与荣耀,历史与人生走到这样的田地,我人除了呼天呼地,期待幽渺冥冥的报施之外,又能如何?司马迁不早说过: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父亲已经日益远去,逐渐走入历史的浓雾中,我接受他的指导,执行他的梦想,也愿意回家.回故乡,回到他的祖国来 ……。 但是,归乡梦编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却非常艰难!先不说其它歧视与困难,就是一个台胞证签证问题,也是经常充满刁难与苛察!所谓“血浓于水”,所谓“两岸共一家”,根本就是一种带泪的嘲讽而已,如何能当真呢?岁月渐老,回思前尘,我不知道该如何承受父亲的“祖国”遗产?只是觉得爱这个国家,拥抱“祖国”真是何其艰难啊!

    孔子2558829[07]  皮介行  写于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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