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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桥:警惕和合沦为乡愿 
作者:[枫桥] 来源:[作者惠赐] 2016-10-30

编者按:《论语•阳货》中孔子说:“乡愿,德之贼也。”《论语•子路》记载了孔子与子贡的对话:“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可见,在孔子生活的春秋时代好好先生已经开始大量存在,孔子警示学生不要被好好先生欺骗,更不要做好好先生。在一个高度组织化的社会,每个社会成员,尤其承担管理工作的人,都肩负着对国家、社会的责任。如果淡化责任意识,只顾及自己地位的稳定,遇事无担当,无立场,不作为,会极大的败坏社会风气。


近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杭州B20峰会(二十国集团工商峰会)开幕致辞中谈到了中华文化的优秀传承:和合文化,通过和合文化所蕴含的深刻内涵和智慧,扼要畅谈国内治理和国际外交新秩序。研究者们自然非常兴奋,一种文化能够上升到国策,甚而是构建国际新秩序的指导思想,当然也有研究者们的功劳和苦劳。但兴奋之余,我们还是得冷静思考,毕竟治国与学术研究有同有合,学术为治国提供参鉴,一旦为国所用,接下来就需要考虑阴阳之患。

一、和合与仁

“仁”原本指的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亲爱,后来扩充成中国古代一种含义极为广泛的道德范畴。孔子把"仁"作为最高的道德原则、道德标准和道德境界,单单《论语》里记载的仁就多达105次。他把整体的道德规范集于一体,形成了以"仁"为核心的伦理思想结构,囊括了忠、恕、礼、知、勇、信、孝、悌、恭、宽、敏、俭、惠等内容,几乎包罗万象,在其中孝悌被认为是仁的基础,是仁学思想体系的基本支柱之一。

仁在春秋时期已经成为小至做人做事,大至治国理政的理想追求,为了仁可以不惜一切乃至放弃生命,《论语》即提出要为"仁"的实现而献身,"杀身以成仁",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和合二字在古代经典中虽也有一些描述、合用,但往往以“和”的面目出现,如《易经》中“和”字只有两处,是和谐、和善之意,而“合”字则无见;《尚书》中的和是指对社会、人际关系诸多冲突的处理;合指相合、符合;《国语?郑语》称:“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此处和合系以动词出现,并未有非常深刻的内涵;《论语》、《中庸》、《道德经》等经典中,也多以和字单独出现;和合并举的有《管子》:“畜之以道,则民和;养之以德,则民合。和合故能习”,此处和与合显然是指因培养道德而促成民和与民合的结果,是一组并列组合,并非有特定意义;《墨子间诂》:“离散不能相和合”,显然也是作为离散的反义词出现,绝非有深远的意义。

由此可见,传统经典中,和合并没有多少特定的意义,真正开始赋予和合深厚词意的,当系佛教经典传入之后。和合在佛典内大量出现,才逐渐使其成为通用词汇。正如张立文教授在《和合学》中指出的那样,和合之意虽渊源流长,但和合一词是“自家体贴出来”!从产生的时代来看,同时还是对几十年斗争哲学的一种反动。自张立文教授体贴出和合学,从形而上至寻常日用,无论为人处事还是家国天下,无论内心世界还是自然界,都可以纳入其和合学模型,恰逢时代呼唤,渐成一时显学。

对比和合与仁,可见和合目前所指向的路径,恰恰有趋向当年仁所体现规模的迹象,重构文化或者道德的径路,或许本身也是和合学创始人的美好愿景。

二、仁的前车之鉴

前面简要分析了和合文化在中国有着深厚的文化基因,在文化轴心时期,即有众多的阐述。但相比和合二字,当时文化最重要的范畴属孔子的仁与老子的道。老子在逻辑上(道可道,非常道)、相状上(恍兮惚兮)、地位上(为天地先)等各个层面都有清晰的描述,没有歧义。

但仁不同,如《中庸》解释:“仁者,人也”,认为真正的人就是要仁;《韩非子?解老》称:“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从内心自然生发的道德选择看仁;《礼记?儒行》:“温良者,仁之本也”,从人的态度看仁;《礼记?经解》:“上下相亲谓之仁”,从团体生活看仁;《春初?元命苞》:“仁者,情志好生爱人,故立字二人为仁”,从情志定仁;《诗?郑风?叔于田》:“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从社会评价看仁;《论语?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从公心看仁;《礼记》:“养之,长之,假之,仁也”,指仁是事物中有恩于万物生育者;《孟子》:“以德行仁者王,则民与子仁”,将仁以德之用而化至政治,简单理解仁就成了恩惠;柳宗元《天说》:“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仁又代表了同情,怜悯;《淮南子》:“汉水重安而宜竹,江水肥仁而宜稻”,仁被拟人化,代表了温润的特性;《论语》:“我欲仁,斯仁至矣! ”仁又被赋予了最浅近的意思。难怪老子说仁义出,有大伪,因为没人说得清楚仁究竟是什么,骗子就出现了。

虽然万物皆系于道,仁也根植于道,但仁毕竟是形而下日用之德,随着各门各派的不同演绎,也就有了众多不同的标准,有的要求与礼相符,有的要求该活泼些,有的要求跟真感情维系在一起,也有的认为仁就该提防感情泛滥,如此一来,仁就成了盲人摸象,就像《论语》、《圣经》等等的经典那样,发展到后来就没有完全权威的注解,任智慧者、聪辩者、权势者、长者等等随时代的需要来解释了。解释带有私心杂念,迟早坏事,解释得好,对人对世皆有益,往往能得一时之效,但也难免阴阳之患。

孔子就看出来,痛骂“乡愿,德之贼也”,所谓乡愿,是指乡中貌似谨厚,而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号称仁者,实则不符。假好人,伪君子,这种人哪里都有,但真面目被揭穿的毕竟是极其少数,更多的则是在各个阶层成为中坚人物、模范对象。就像没有抗日战争,没人会料到这么多精英会成为汉奸,乡愿远远不只是局限在乡间,高居庙堂者也有不少。

越到后来,仁也越成为口号,成为鸡肋,很多含义便从仁字中剥离,如孝、悌、信、义等等,另立门户。仁即使出现在行文中,往往也作为伟大光荣正确的词,表示不偏离主流意识形态。到了五四,仁便彻底被扫进了垃圾桶,成为文化历史。事实上,仁原本毕竟总是好的,现在我们有时也还会用到,但往往只是一些成语了,如志士仁人等等,或者是俗语,如仁义,仁失去了原来的光环。

可惜了,什么好的都往仁里搭靠,为仁而仁,便令仁成为了不仁,殊不知一个词内涵太多,用起来就模糊,导致出现乡愿类的群体,似是而非,仁便走向它自己的反面,被其他词分担含义,进行概念的重新界定。

三、警惕和合沦为乡愿

通过仁的辉煌和衰落,我们可以了解到,一个东西,包括词汇,如果什么都能往里装,而且什么都是好的,阳极阴生,迟早会走向反面。

乡愿,是德之贼,贼,不是外面来的强盗,而是悄悄地来变化道德,当人们意识到原来这个道德楷模不过如此,那么道德便容易沦为虚伪的代名词。释迦摩尼佛担心后世佛法被歪曲灭亡,就是魔王告诉他,魔子魔孙将来会披着僧衣搞破坏。孔子斩少正卯,也是因为他有五必诛,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少正卯、魔子魔孙等等,与乡愿这样的德之贼实在可以相互对照。

孔子是仁者师尊,通过孔子的行为,我们其实可以发现,所谓仁,也并非是单纯的一团和气,温润如水,而是该雷励的时候就得下决心,该翻脸就得翻脸,但这斗争的目的是仁,不是利,尽管手段常常会显得如此。

可是,后世一方面将美好的仁拔高到至善的境地,另一方面却又要求普罗大众去实现仁,同时知识分子也一厢情愿地寄希望于通过仁的道德标准来约束执政者,在封建社会的经济基础实现共产主义的精神文明,焉有不败之理。

和合也有此倾向,在古代即有过悲剧般的案例。几乎任何缺乏战略定力的时代,都有彻底的主和派,甚至能够主和到自废武功,连起码的战略平衡、战略威慑都放弃。一句和为贵,可以令北宋向大金苟且,南宋冤杀岳飞,可是金、蒙没有把宋人的美好愿望当回事,相反,他们所有的和谈,全部是为了更好的进攻。可笑的是,当他们执政中原后,大家又喜洋洋地歌颂天下和合。

我们现在谈和合,重点继续落在了和字上,和合并非没有矛盾和斗争,斗争在和合学中本身也有着一席之地,但在实际的执行中,往往倾向于一团和气。结合、融合、合作、共赢……和合本来是一个理想、一个状态,因为强调得多了,便成为目标,进而落实为任务,慢慢就走了形。我们现在常常看到“被和谐”一词,虽然多调侃,但也可以给我们提一个醒。

和合学,将和合划分为和生、和处、和立、和达、和爱等等五大价值原理,围绕的依然是和,天地万物均囊括其中,构建了一个宏大的理论体系,后又对个人的心灵、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国与国等等都提出了适用的原则和指导,于是有体有用,体用兼备。然而和合学的侧重毕竟是个“和”字,包括形而上,以及指导内心、指导家庭关系、人与人相处、人与自然、国家与国家,都是以和为贵,以和贯穿,斗争边缘为暂时的、被动的,或者是达成和的过程,这样便容易产生流弊。

历史已经给出了经验。在古代,我们强调仁,因此假仁便出来了,模仿地惟妙惟肖,将仁塑造地成为必须做到的目标,乃至后世到了存天理灭人欲的境地;我们强调和合,怕的也是只认和,将和变为必须做到的目标,乃至通过专政机器来人工制造。

和而不同,毕竟才是和合的状态。

四、对和合应有明确的定位

在理论化为实践的过程中,我们往往会产生极端的情况,例如谈仁,便演变成要求人人成圣人,甚至有迂腐地连动物也不放过;搞斗争哲学,便从战争年代延续到和平建设,从武斗演变到文攻,特别在教育尚不普及的年代,人们文化水平普遍偏低,容易受到权势的影响,也容易似懂非懂,照猫画虎,造就一大批“乡愿”,在理论的光环下裹挟自己的小利益。弱势者往往看不透,看透的,又缺乏发言权、发言能力,到最后沦为笑柄。

这些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凡是将某一项概念、观点进行了理论化,塑造成思想偶像的,往往反而会走向简单化、片面化,渐而被甩向它的反面,我们需要警惕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鉴于此,笔者认为在和合这样一个政治性、生活性兼备的学问,应多作一些未雨绸缪的考虑:

1、明确和合形而上与形而下

国学热兴起,往往直追先秦,现在无论是学术界还是民间学者,都有对形而上道的热衷,大谈道术为天下裂,希望找出那个文化的根根来,想学道、谈道、解道、证道,却又如老子所说,各自恍兮惚兮。但恍惚在意象上虽然模模糊糊一团,但并不是指一团和气,这是不能够含糊的;把道看成是一个独立与世间万物之外的东西,也是错误的,建立在这样恍惚的所谓“形而上道”、“形而上和合”的基础,显然是毫无根据的,由此阐发的形而下和合,必然产生偏差。

由此我们不必纠结于和合形而上,毕竟在佛教经典看来,和合是形而下的,是真如本体的展露之相,是因缘的聚合,本身并没有道德、是非、人我之分。在这里,天下太平是和合相,阴谋诡计是和合相,炮火连天也是和合相,甚至地球毁灭都是和合相,因为一点开天地,一切都是各种因缘造成的展示。

2、将和合工具化而非目标化

既然和合学源于儒释道为基础的传统文化,那么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多关注和合本身,而非幻想,就是一种超越。世间万有从来都是种存在状态,我们所讲的和合目标仅仅是其中的一种,而这种和合本身也是动态的,随着因缘条件的改变而改变。

如果将某种状态作为追求,那么所反映出来的现实也就永远不会是这种状态,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逻辑推导,这也就构成了我们在运用和合理论的一个矛盾,也是我们对现实永远不满的诱因。

和为贵,是有子说的,不是孔子!有子的学识和修养境界无法与孔子相比,这是公认的事实,我们必须注意。而且我们不能断章取义,以偏概全,忘记前面还有一句限制性的话,叫“礼之用”!

礼是古代社会的规则,类似于当代的法律、习俗等等内容,既有外界强制又有内心准则,也就是说,和是法律、习俗应用中非常棒的方式和手段。和是应用的,也是矛盾发生时的追求,但根本上、本质上只是一种应用,而且,和只是和平与中和的意思,毫无投降主义色彩,和必须权衡礼的准则,不会为了和而和。而所谓的“贵”,也得因时因地地具体评价。

在和为贵之后,有子继续还说到:“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当事情行不通的时候,就要通过礼来中和,否则你说你的,我干我的,行不通依然是行不通。即便是达成了和为贵,其实同时又塑造一个新的矛盾之因,这个和本身又具有另一个新的中和之因存在,礼始终在其中贯穿,无穷无尽地妙用系之。

因此,和合应当恢复到成为工具的使用,可以作为理论工具,可以作为激励工具,可以想方设法去补足因缘条件去实现和合,但与此同时,千万不能忘记规则,不能超越现实,不能忘记和并非最高准则,不是所谓必须达成的最高目标。

3、明确和与和合不同内涵

如果和合仅仅是和的涵义,那这个词汇便只是和的重复,也就失去了和合构词的意义。在和合学的概念中,和合相比单纯的和有着更为深厚的内涵,和合的定义是指自然、社会、人际、心灵、文明中诸多形相和无形相的相互冲突、融合,与在冲突、融合的动态变异过程中诸多形相和无形相和合为新结构方式、新事物、新生命的总和。和合的概念便囊括了人世间一切现象,认为世间一切均由冲突到融合,进而产生新的事物。

和合承认冲突,甚至将冲突列为融合的前提,没有冲突就没有融合,这是在应用中往往被忽略的。为了强调睦邻友好,有些人居然鼓吹放弃祖宗留下的土地;为了不发生冲突,保持和平的假象,有的人宁可刀枪入库,当缩头乌龟;甚至为了让第三方了解自己爱好和平,不爱打架,便刻意忍让委屈,牺牲利益,以示文明,这些都是歪曲了和合,是和文化的滥用。

因此,尽管和是和合传统渊源,在实践中,我们需要承认和强调和与和合是不同的范畴,而且和本身也并非唯一的最高准则,以防止产生偏差。

4、在和合框架内加强斗争的权重

和合本身就蕴含了矛盾和斗争,但我们往往只强调和,刻意去忽略不和,这既有民族性的特质,也有政治的需要。实质上,前文讲过,融(合)(冲)突是和合的状态和灵魂,没有冲突就没有和合,和合换句话说,与斗争哲学中的斗而不破也是一体两面,属于同一纬度。

那么我们在应用中就必须注意适可而止,在研究、宣传、制定指导思想的时候就要有中和、平衡,和过头了,就往斗来一些,斗过头了,就和一点,不可当一知半解的乡愿、老好人,死死地标榜一个和平、和气、和蔼可亲的模范,尽管这样做最容易,最讨巧,也最容易获得道德奖章。

文明,不是不敢打架、不会打架,文明更不是文弱,有宋一代,自太祖起就寄希望用钱买下燕云十六州的失地,后世武功却江河日下,变成花钱买和平,最后喂大了狼,咬死了自己。

历史告诉我们,尽管对内可以培养文明的礼仪,但对外,在缺乏文化输出和文明认同的情况下,国与国有彼时的国际关系约束,一头热是要吃大亏的。大汉朝虽然国内以文儒统一思想,但却将打击匈奴作为国策,便是内外有别的典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由无明的一方决定,国与国同样可以比类。即使文明程度再高,在另一文明看来,未必是了不起,高与低只是各自自我强化的观感而已。如果想让自身觉得高尚的文化获得他人认可,唯一的方法就是输出,在古代我们有藩属国作为文化圈的势力影响范围,但主要是影响,而非主动的战略输出。今日世界,美国是文化输出的典范,即便如此,我们也依然不会完全认同美国的文化和意识形态,美国尚且如此,我们又能让其他国家接受我们多少呢?在地球村逐步成型之际,这便是和而不同,便是融突的过程了。政治的核心在于平衡,和合内在的要求也同样是平衡,而不是主观去认定矛盾的一方在任何情况下都优于另一方,生产出乡愿式的臆像去供奉。

最后需要再次强调的是,理论只是指导性工具,不是用来束缚的框框,更不是某种目标,和合理论同样如此。


参考书目


1、《和合学》,张立文,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10月第一版。

2、《孔子和他的弟子们》,南怀瑾,东方出版社,2016年8月第一版。

3、《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大众文艺出版社,2009年11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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